“有水吗？”

朱莉从桌上拿了一杯水递过去。科林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抬起头打量后台。他的目光扫过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最后落在舞台方向，帷幕关着，但能听见观众席的嗡嗡声。

“我没错过吧？”他问。

“没有，你掐点得正好，现在是中场休息，快收拾一下，马上上场了。”

老团长从镜子里看见科林，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深棕色卷发的年轻人。“这就是写《寰宇一息》的那个朋友？”老团长问朱莉。

“是。科林·库珀。”朱莉说，“科林，这是我们团长。”

科林伸出手。老团长握了握，没松。

“你那首曲子，好。”老团长说，语气很直接，“我听了朱莉吹的笛子版，八个小节就能听出来，写曲子的人有功夫。”

科林的耳朵红了一点。“谢谢。”

“你是学什么的？”

“钢琴、竖琴，从小学，在学校学了笛子，也会作点曲。”

老团长点了点头，松开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方向，舞台灯光已经暗了。

“朱莉。”老团长转过身来，语速快了起来，“舞台最后有一段安可时间，我们打算即兴演奏。”

朱莉抬眉。

“那个《寰宇一息》，我认为非常适合返场即兴演奏。”老团长说着，两只手比划起来，“它的氛围感极强。初听会听到一种辽阔与悲壮，仿佛置身于广阔天地中，在浩大的时空面前，瞬间感到人的渺小，使人对命运肃然起敬。”他顿了顿。“我们的钢琴手和小提琴手可以协奏。”

朱莉看向科林。

科林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他是作曲。

“我这就写谱。”科林说着，弯腰打开他带来的背包，拿出是一叠五线谱纸和几支铅笔。他把谱纸摊在桌上，铅笔插在耳朵上，蹲下来就开始画。

“要多久？”老团长问。

“小提琴的高音部，钢琴的和声框架……”科林头都没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音符像流水一样从他的笔尖涌出来，“半个小时。”

下半场朱莉在后台待命的时候，西里斯走了进来。“欢迎我吗？”他问。

朱莉看着他，“你也想表演？”

“'Love of myife'，”他打了个响指，“乐团有吉他吧？”

朱莉看了眼前台，“好。你在这等着，我去和团长说。”朱莉走到舞台侧方，拉了拉团长的袖子，把西里斯的想法说了，团长见到西里斯那张脸，眼睛已经亮了。“好！好！”团长连说了两个“好”，这样送上门来的门面，要是推出去，一个乐团都不会放过他的。

幕布拉开的时候，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谱架。朱莉从侧台走出来。绿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长笛举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

笛声响起来，在音乐厅的穹顶下回荡，包裹住每一个听众。曲目辽阔悲壮，像一个人站在无边的荒野上，风从四面八方来，天很低，云很重，远处有一道山脉的轮廓，但你走不到。你在天地之间站着，显得那么渺小，你没有蹲下，你还站着。

第二段，小提琴进来了。琴弓在弦上拉过，像花瓣张开，像蝴蝶振翅，笛声在上面飘着，像风，像云，像飞鸟。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天上，一个比一个更高。

第三段，钢琴进来了。琴声像雨水。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张开的花瓣上，落在竹笛的风里。三个声音叠在一起，缺一个都不行。

朱莉闭上眼睛。她没有看谱，谱子在她心里，她吹了无数遍。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笛声没有断。它在小提琴和钢琴之间盘旋，像一只鸟在天地之间飞，飞了很久，然后慢慢降下来。

音乐厅里没有声音。

过了十秒，掌声炸了。

前排那几个穿西装的人站起来了，后排的观众站起来了，孤儿院的孩子们站起来了，罗伯特站得最快，椅子差点翻了，梅丽在鼓掌，莉莉安坐在养父母中间，鼓得最用力。

朱莉站起来，鞠躬。

安可声席卷了整个礼堂。朱莉只是缓缓走下舞台，然后她冲西里斯抛了个眼神，“该你了。”他走向舞台边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吉他。他拿起吉他，跨上舞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观众席安静了一瞬。一个穿皮夹克的男孩，衬衫扣子敞着，拿着吉他站在舞台中央，和这个铺着红丝绒、挂着水晶吊灯、刚刚演完交响乐的音乐厅格格不入，像一只黑狗闯进了一场宴会。

前排的男士们交换了眼神。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低声问"他是谁"。但后排已经有人站起来了。一个穿紫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第一个站起来，为了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也跟着站起来，然后另一个，又一个。后排站起了五六个人，像海浪的第一波。

坐在第二排的年轻女人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手捂住了嘴，但眼睛没有移开。她旁边的一个女孩用胳膊肘捅她，小声说"你看见了吗"，她点头，还在看。

更后排，有人举起了望远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着一副歌剧用的观剧望远镜，镜片对准了台上那个男孩的脸。她看了几秒，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然后用威尔士语对旁边的同伴说："噢，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她的同伴也在拿望远镜看，老太太们和蔼可亲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西里斯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把吉他挂好，手指搭在琴弦上。舞台的灯光很热，照在皮夹克上，有点闷。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了一点——因为太热了。

台下又有人倒吸一口气。

他没有看台下。他低着头调了调弦，拨了两下，听音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侧台。

她靠在幕布旁边的墙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西里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拨过琴弦。

他唱了。

"Love of my life, you've hurt me

You've broken my heart, and now you leave me"

吉他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不响，但很干净。西里斯的嗓子不是那种被训练过的、光滑的嗓音，它有点粗糙，但正是这种声音，配上那几个简单的和弦，让整句话像是从骨头缝里漏出来的。

台下更安静了。

他唱到"bring it back"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不是看观众，是看侧台的方向。朱莉还站在那里，她的睫毛垂下去了。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侧台那个方向。

"Love of my life, can't you see?

Bring it back, bring it back

Don't take it away from me

Because you don't know what it means to me"

最后一句唱完，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拨了一个柔和的尾音，让它在麦克风前面慢慢消散。没有扫弦，没有高亢的结尾，就那么轻飘飘地结束了。

音乐厅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了。不是因为客套，而是因为实实在在被击中了。西里斯把吉他摘下来，朝台下鞠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躬，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朱莉还在侧台站着。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把吉他靠墙放下。“怎么样。”他问。

“你练了多久？”她问。

“昨天才开始。”

“骗谁呢。”

“真的。”西里斯说，“昨天晚上，我抢了汉弗莱的堂哥的吉他练的，他在旁边笑了一下午。”

朱莉抿了一下嘴，笑意从嘴角流露。“弹错了三个和弦。”她说。

“你数了？”

“数了。第三个和弦，你按的位置偏了半格，听起来有点刺耳。”

西里斯看着她。“你每一个音都听出来了？”

“我不是聋子。”朱莉说，“而且，你唱的是给我听的，我怎么可能不听清楚。”朱莉看着他，“但是，非常好。”她笑着说。

西里斯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

侧台外面，掌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在吹口哨。詹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他看见西里斯的笑，没有出声，只是举起了大拇指。科林站在他旁边，也举了一下大拇指。

“他完了。”詹姆靠在墙上，看着他的好兄弟，“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