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氏传媒在何国算是站稳了脚跟，公司就有模有样，员工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充到近二十人，在第一个客户到访，接连拿到几笔融资之后，虽然这段时间傅豪带着卿卿度假玩的很尽兴，但也没耽误事业，傅豪每天晚上到酒店就马不停蹄的远程操控公司事宜、开会，而小智功不可没，都靠他组织的井井有条，既是得力的秘书，又是傅豪的铁哥们。

她自己也从那个走路会喘的不修边幅的胖男人，变成了同事口中“豪总”，一个穿定制西装、下颌线清晰、走路带风、年少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是的，傅豪瘦了，用了将近四年时间从180斤的胖子，到现在65斤，身材比例协调、还有些肌肉的壮感，英俊帅气。

傅豪在离公司不远处买了个独栋别墅，除了周末，她和卿卿都还是在离大学近的公寓里，之前卿卿租的公寓也让傅豪买下来，在那边去学校、公司都方便。

而很多时候，人一旦往上走，有些东西就会从暗处浮出来，像池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不可避免地要翻涌上来。

傅豪是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接到电话的。不是卿卿，是小智打来的。“豪总，你家里来人了。不是你的父母，是一大帮亲戚。你姨妈、舅妈、好几个表哥表姐表弟表妹的，一共十几个人，已经到了何国。”

傅豪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迪堡大学城的夜景，图书馆穹顶亮着灯。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平：“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你。但你姨妈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问你公司值多少钱，问你在何国有没有身份。你表哥一直在拍照，拍你的客厅、酒柜、书房。你表姐已经开了第三瓶你酒柜里的酒了。”

“他们现在在哪？”

“在你刚刚买的别墅。”

傅豪挂了电话，她本想直接回别墅，但先回了趟公寓。卿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傅豪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我家里来人了。一大帮亲戚。可能要处理一些事。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

卿卿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去吧，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

傅豪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能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然后她听见了那些声音。姨妈尖细的嗓门隔着门板都能穿透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拉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看着一旁的手机，手机正在跟傅豪的父母视频，姨妈侃侃而谈：“这个傅豪，这么多年在国外也不知道混成什么样了。他妈说他开了个公司？我看也就是个小作坊。搞什么短视频，那不就跟国内那些网红一样？不务正业！我们大老远飞过来一趟容易吗？时差还没倒过来呢，他连个人影都不见。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姐，你也不管管你儿子。”

“就是！”表姐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刚喝完酒正在找下一个靶子，“都而立之年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听我妈说他之前还花心得很，在国外找了一堆女朋友。这种人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了。还开了公司呢，开公司能赚几个钱？别到时候赔得裤叉子都不剩，还得让家里给他兜底。我说姨，你也别太惯着他，惯子如杀子。”

“可不是嘛。”舅妈的声音接过来，“我家那个小的马上要升学了，忙得很。再说了，不是有姐吗？她反正也没工作，不照顾老人能干什么？一辈子就是个家庭妇女，现在连家庭妇女都当不好，还要伺候老人，对了，说到老人，她最近身体又不好了，你们谁去看了？”

“我可没空。”二舅妈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像是在讨论一桩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我家那个小的马上要升职，我得帮着带孩子。姐反正也没事做，照顾老人不是应该的吗？不过姐啊，也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辈子，一事无成也就算了，连个儿子都管不好。小宇不务正业，傅豪在国外鬼混，你说你还有什么指望？”

“话不能这么说——”三姨妈的声音稍微轻些，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但话锋一转，“不过姐确实是……唉，当年要是听我们的劝，别嫁那个人，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看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一辈子就是个老妈子的命。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自己也有问题。太要强了。女人太要强，克夫克子。”

“可不是！老人生病的时候——”

舅妈的话还没说完，门开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姨夫端着茶杯僵在沙发上，毯子盖了一半的膝盖滑稽地露在外面，来不及收回去。三姨妈的嘴还张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表姐手里的红酒杯停在半空中，酒液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姨妈的瓜子壳还粘在下唇上，忘了吐。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惊愕到尴尬再到堆笑的转换。那一张张变脸的速度快得让傅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视频里母亲忙着给外婆擦嘴角，然后站在角落里，眼圈微红，看见她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镜头的一个小角落看得到父亲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哎呀，傅豪回来了！”舅妈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她快步迎上来，那热络劲儿跟刚才判若两人。“你看看，都长这么大了，瘦了，帅了。刚才还念叨你呢。你表姐说你肯定是忙，让我们别打扰你，我说不行，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见见外甥。来来来，这是舅妈给你带的特产——”

她从脚边拎起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不知名的干果，包装袋上印着过时的商标，大概是机场免税店随手拿的。傅豪没有接。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脸。姨夫低头喝茶，不敢与她对视。表姐放下了酒杯，假装看手机。姨妈的瓜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嗑还是该放下。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瓶被喝了大半的威士忌上，那是客户送的年份限量款，她一直没舍得开。父亲脚边还散落着几个空易拉罐和两只歪倒的红酒瓶，显然这场“家宴”已经进行了不短的时间。

表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哎呀，我们大老远飞过来看你，喝你一瓶酒怎么了？不会这么小气吧？这可是你长辈，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尿了我一身的事你妈没跟你说过？”

“就是，就是。”姨妈马上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理直气壮，“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小时候你没钱上学，还不是我借给你妈钱？虽然没借多少吧，但总归是帮过的。做人要懂得感恩。对了，刚才我们还在说你那个公司呢，听说是做短视频的？现在这行可不好做，风口过了，你要小心点，别被人骗了。不过要我说，还是找个正经工作稳当，考个公务员什么的，铁饭碗，又体面。你有身份了吗？”她顿了顿，眼珠转了转，脸上重新堆满笑容，“对了，你表姐明年想出国留学，你能不能帮她做个担保什么的？一家人嘛，互相帮衬。还有你表哥，最近在国内找工作不太顺利，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也知道的，你不是开了公司吗？看看有没有什么职位适合他？当然职位不能太低啊，好歹也是你表哥，面子上得过得去。还有你舅妈家的小的，马上大学毕业了，你也帮忙留意留意。一家人嘛，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