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喻隐隐感觉到一场风波的即将来临,他生长在温室,不代表他就是一个迟钝和一无所知的人。
但是,你不能在阵痛开始之前就去拔牙,何况他无权置喙别人的人生选择。
现在已经入春,又开了学,阮喻更忙碌了,他需要把更多时间花在筹备毕业设计项目的制作上,要选好主题,策划展览,准备自己的作品集,好好想想接下来他会往何处去了。
他在焦头烂额之中,有时仍会想起那座山顶的日出。
后来祁清清有一次无意提起,想去那里踏青,阮喻少见地拒绝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阮喻想要自己封存一点独家记忆,或许他潜意识觉得再度踏上山顶会印证那一夜只是幻梦,又或许是,没有裴至在,那里便会失去原本的魔力。
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裴至生日宴的邀请函。准确来说,是阮家接到了裴至生日宴的邀请函。应如叶现在对这些人情往来一概置之不理,但阮喻可以想见,阮亦天他们是一定会出现的。
阮喻有些犹豫。他其实是很想去的,想要亲手交给裴至一份生日礼物。他想好好珍惜为数不多能接触到裴至的机会。
毕业之后,他可能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他与裴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裴至或许很快会把他忘记,不再记得阮喻这个人的存在。他还没有来得及真的为裴至做点什么,阮喻不想留有遗憾。
选来选去,阮喻最终选中了一款胶片相机,他觉得裴至应该会喜欢那样的色彩和质感。这或许不能完全地代表他的心愿,但起码他想表达一种对裴至的祝福,希望裴至的生活拥有许多值得留存的美好瞬间。
虽然大概率裴至连拆都不会自己拆开,这台相机的最终归宿只能落灰,但起码阮喻不会抱有缺憾。
他连包装纸都仔细挑过,带有紫罗兰的暗纹,泛着淡色珠光,他觉得很衬裴至。
生日宴定在裴家,不是裴至一个人住的公寓,这也是阮喻第一次来这里。阮喻猜测裴至并不经常回来。他听说,裴至很早就在外念书了。
他看着门外云集的珠光宝气,一时有点眼晕。阮喻的计划是留下礼物就走的,这样的场合不适合他,他也无意遇到不想打交道的人。
既然裴至没有单独请他,那么就不是一定要见到他的,他这样也不算失礼。
他走上台阶,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正在人群中把酒言欢的阮亦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阮喻也是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女人,留着干练的短发,也许是蛰伏多年后的扬眉吐气,也让她的神态间有了一种适意。
其实阮喻心里没什么触动,他一笔一划地在礼品登记册写好自己的名字,放下东西正准备离开之际,裴至从后面叫住了他。
“就要走?”今天的裴至一身剪裁得体的三件套,在暮色四合中泛出午夜的幽蓝,简约又很华贵。
裴至自己向来是不过生日的,他不觉得这个日子有什么铭记的必要,好像他有受难的母亲可以感恩,好像他是被欢欣接纳的存在似的。只不过裴家的其他人总想借一点名目做做文章,长辈为晚辈庆贺,他不能太不给面子。
不等阮喻开口,他一把攥住了阮喻的手臂,“留下吧。”
然后不由分说将阮喻带进了大厅。如果裴至非要留在一个不那么想留下的场合,那么起码他希望这里有一个他不反感的人存在。
阮喻的耳朵微微发烫。他想他应该从路过的侍应生手中的托盘随便拿杯什么东西喝一点。
就算裴至把阮喻留下来,并不代表阮喻就可以将裴至私有。裴至毕竟是今天名义上的主角,很快他就不得不被别的人和事吸附了。
今天的裴至其实不是很痛快,原因在于他发现,同一群人,隔一段时间不怎么敲打,那么一些不该有的心思就又会活泛了。
就像此刻,一群叔伯把他围在书房,打着不该打的主意,关心着不该关心的事情,“你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叔叔们不来关心你,谁来关心你?王小姐已经托我介绍你们认识好几次了,王家靠运输、能源起家,现在更是如日中天,跟你很合适,你今晚......”
这些人费尽心思,不过是还想在他这里找一点存在感,测试一点影响力,要他的乖乖听话换取安心。好像他真的会配合一样。
裴至神色不改地接过向他递来的威士忌杯,在手中不紧不慢转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裴家还有别人能做我的主。”他慢慢地说,不轻不重把空酒杯扣向桌面,懒得再装。
一屋子人噤了声。
他起身,重新扣好西服的纽扣,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方时叙靠着墙面,看着裴至,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问,“那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