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轻轻摇曳,天光慢慢暗淡下去。
当裴至接到消息的时候,他隐隐感觉到,这场灾难或许没有那么快会平熄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即刻赶往医院,医院里却没有阮喻的踪迹。据他所知,正是阮喻的一通电话把应如叶送来了医院。阮喻却没有跟着一起来吗。
见到医生了解情况,裴至这才知道,在上救护车以前,应如叶已经没了呼吸。
阮喻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无法被抢救吗。这些零碎的信息串在一起,裴至感到了难言的慌乱。太阳已经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色已经晚了,阮喻不在这里,那他到底在哪里。
问司机,也只说阮喻让他先回来了,他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事情越急,裴至反而只能越冷静。无数个电话打出去,无数条人脉动用着,他不相信阮喻这么大一个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
阮喻的公寓,裴至的公寓,学校,裴家,阮家,阮喻平时常去的公园、书店、展览中心,艺术馆,派出去的人手都找遍了,均是石沉大海。阮喻还能去哪儿呢。
他不能乱,裴至想。他不能乱,阮喻不能有事。
反反复复,裴至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大海,是一个同时关于生与死的地方。阮喻一直这样认为。
爱与美之神阿芙罗狄忒诞生于泡沫之中,正如水上聚沫、浮泡,爱与美本身就是脆弱易逝的。国王埃勾斯以为自己痛失爱子,所以选择跃入海洋。伊诺与幼子一同绝望投海,因之化为海神琉科忒亚。
浪潮涌来又退去,与人世间的来来往往也没有太大分别。海浪升起又消逝,最终回归大海,生命不也是一样吗。
与鱼同游,与海共眠,这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吧。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到了这里,一如他不知道他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阮喻不想要死,可是他想要这场噩梦结束。
他发现他想念着很多事和物。他想念躲藏进那棵古老榕树的重叠叶片之间,想念阳光透过缝隙零碎地洒落在他的掌心。他想念午后躺椅中外婆的童话故事,那个要去拯救一生所爱的人呢,现在还奔波在路上吗。他想念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冰汽水,想念在相纸上显影的整个世界。他想念应如叶那样温柔的眼神,挽着他的手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如果像王尔德说的那样,眼泪可以使声名长青。那么他的痛苦呢,是否会让记忆长存。
他还能留住什么呢。他还妄想改变什么呢。为什么好像无论阮喻怎么妥协,他就是什么都抓不住呢。
因为他曾得到过太多,所以必须失去吗。可是,说到底,他所拥有过的,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无常无实,梦时觉有,醒时则无。
小时候,每当他沿着海岸线去追逐浪花,应如叶总会这样呼唤,“小喻,到妈妈这里来。”
阮喻觉得周身有些冰冷了,可是现在呢,为什么妈妈没有再呼唤他了?
天色黯淡,晚星被拢进云朵里。阮喻耳边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海浪一叠又一叠,朝他翻涌过来,把他往大海深处推去。
粼粼的波光已经完全从水面消失,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黑色的海水了。
阮喻想到了伍尔夫,她曾兜里放满石子,朝水中走去,也曾写下,不要再害怕了,把沉重的负担交付给大海,大海会为所有的悲伤叹息,然后重新开始、聚拢、落下。
那么他呢,他也可以这样吗,把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托付给海洋,然后拥有新的开始。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大腿、胸膛,他觉得好像母亲的怀抱。无边无际的海洋仿佛在召唤着他,来吧,来吧,到这里来吧。
小喻,到妈妈这里来。
是海水把他的眼泪带走了吗,他只觉眼前一片枯涩。
阮喻,阮喻。恍惚之中他听见有人在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是他的幻觉吗。
可是那叠声音越来越近了。
也许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的本能只剩放任自流,他的意志无法抵抗大海的呼唤。海浪涌上他的嘴唇,在他耳边仿佛情人的低语。
小喻,小喻。
是裴至的声音吗。他觉得像又觉得不像,是裴至的音调颤抖了,还是海风将他的声音扭曲了。
小喻,听话,回来。
是裴至来找他了吗。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纠缠,有大把的人可以满足裴至的要求,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他放过裴至,裴至能不能也放过他。这场游戏,裴至还没有腻吗。他们之间,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小喻,到这里来,小喻,过来。
他只觉得厌倦。他们变成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有必要说清楚不是吗,他很想大声说,你走吧,你走啊,不要出现了,我放手了,你也放手吧,我不想看见你,也不要喜欢你了。
阮喻回过头,巨浪打了过来,一时天地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