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至隐隐感到事情的失控，而他对此无能为力。他最深的恐惧已变成现实。

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一切都走上正轨，下一秒就天翻地覆。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提醒他，一加一一定要等于二吗，你期待了，就一定不会落空吗。

一场婚礼，要变成两场葬礼吗？

他好不容易相信，八岁那年发生的只是命运一次偶然掷错的骰子。但也许，事实正如他小时候曾读过的某本科幻小说里写的一样，当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件达到无限小的概率，那么就会同时经过所有宇宙中所有可能出现的点。

现在历史要重演吗。

当眼前阮喻走入海中的画面，与裴至记忆中那天下午粼粼的河面重叠起来，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了。流水把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带走了，现在要来带走阮喻吗。

他的阮喻，要跟他有一个家的阮喻。

是那个他吻过去就会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的阮喻。是那个用下巴蹭住他肩头，跟他十指相扣的阮喻。是那个眼睛亮起来，像冰块折射出一点剔透的光的阮喻。

而不是眼前这个脸庞被海水浸得发白，湿漉漉的头发散乱搭在额前，在他怀里几乎探不到心跳呼吸的人。

忽然之间他心痛得难以呼吸。

在医院的那些天，越往后，裴至就越迷茫，他隐隐感到自己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有什么是他仍未察觉到的。

阮喻一直昏迷不醒。躺在那里，容颜苍白，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眷恋的样子。医院说，病人生命体征基本平稳，只是求生意志比较薄弱。

在那种心痛中，裴至终于认清了他对阮喻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可裴至不知道是不是为时已晚。

医生来了解情况，询问病人的既往病史、心理情况。裴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阮喻的朋友本来在旁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很快地收拾好了情绪，开口说，有的，阮喻的抑郁倾向已经持续半年了。

裴至更加迷茫了。半年前，那不是他跟阮喻开始的时候吗。难道要说，是裴至让阮喻变成这样的吗。

那他们之间发生过的这些，又算什么呢。他也重走了他痛恨的父亲的老路吗，对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所想所念完全无知无觉，不理不睬，以漠然的姿态给这个家庭带来毁灭。

他谁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裴至忽然觉得，这有点像一种相传的诅咒，好像在说看吧，你们这样的人，就是不配得到圆满的。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也无法给阮喻一个完整的家。阮喻是因为他，才躺到这张病床上去的吗。

他原本以为，阮喻只是没有了妈妈，但是裴至可以给他一个家啊，无论有什么样的缺憾，裴至都会帮他慢慢愈合。都会好起来的，裴至会填补他心里的那个空缺。

这不是阮喻教给他的吗，缺憾是可以弥补的，伤痛是可以缝合的，生活是可以有期待的，死亡不一定代表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