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夏天的傍晚,永远是闷人的。
七点半,公司准时下班。
写字楼的电梯挤得满满当当,一整箱人,全是熬完一整天工作的疲惫。没人聊天,没人说笑,大家都低着头,要么刷手机,要么放空发呆。
安雨眠站在最边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手自然垂着。
没什么表情。
来这座城市好几年了,她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按部就班,上班、下班、回家、休息。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掀不起一点风浪,也没有什么惊喜。
早就习惯了。
电梯门打开,一股热气瞬间扑过来。
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热,是傍晚沉淀下来的闷,裹着车流的味道、街边草木被晒了一天的热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安雨眠跟着人群走出大楼。
她今天格外渴。
忙了一整天,对着电脑敲文件、改表格,从早上坐到傍晚,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喉咙干得发涩,脑袋也昏沉沉的。
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通透,远远就能看见里面凉凉的白光。
她抬脚走了过去。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身上黏糊糊的燥热终于散了大半。
店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顾客,都安安静静挑东西。收银员趴在柜台前玩手机,整个店安安静静的,很舒服。
安雨眠松了松肩上的包带,径直走到冷藏柜前。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随便拿瓶冰的,喝两口缓一缓,然后坐车回家。
冷藏柜里一排排饮料摆得整整齐齐。
她垂着眼,慢慢扫过去,视线落在各种各样的茶饮、汽水上面,看得很认真。
完全没注意,身侧有人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停在她旁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并肩站在冰柜前。
安雨眠一开始根本没在意。
便利店高峰期,并排挑东西太正常了。
她手指刚伸出去,准备拉开柜门拿一瓶柠檬茶,余光随意一瞥。
整个人瞬间僵住。
指尖停在玻璃面上,一动不动。
脑子有足足两秒的空白。
旁边站着的男人,穿简单的黑色短袖、黑色长裤,身形挺拔,肩背很直。不是少年单薄的样子,是彻底长开了的、成熟稳重的体态。
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
手指干净,骨节分明。
侧脸线条清冽,眉眼淡淡的,垂眸看冰柜的时候,神情安静。
是温旭洲。
真的是他。
安雨眠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但。
没有惊喜。
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动。
只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是密密麻麻、压了很多年的酸涩和冷意,沉沉地堵在心口。
太久没见了。
真的太久了。
好几年。
具体多少年,她其实懒得数。
只记得当年夏天,也是这么闷热的天气,也是蝉鸣不停、晚风黏人的季节。
他突然跟她说分手。
没有理由,没有铺垫,没有预兆。
前一天还好好的,会跟她聊天,会送她回家,会温柔喊她名字。
第二天,态度就冷得像换了一个人。
直白、干脆、没有一点余地。
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像把刀。
她那时候哭得很惨,一遍遍问他为什么,她在想,是不是她哪里不好,是不是闹脾气惹他烦了。
可温旭洲从头到尾,态度也没多大的变化。
他只是说了句:“我们没有以后了。”
说完之后,洒脱地离开,唯独留下她一人。
彻底从她的世界里蒸发。
那几年,她真的很难熬。
她表面不在意,好好治病,好好生活,可,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这么容易遗忘的?
好好的一段青春,好好的喜欢,被人随手斩断,扔得干干净净。
她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明明那么好,明明那么相爱,怎么说散就散,怎么能走得那么干脆,那么绝情。
后来她也慢慢想开了。
没有别的原因。
可能。
就是不喜欢了。
就是腻了。
就是年少的喜欢本来就短暂,他新鲜感过了,不想耗了,所以干脆抽身,留她一个人困在原地,难过了整整好几年。
这几年她努力生活,慢慢自愈,一点点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
就算即使有可能在同一个城市,这么多年都没碰到过,大概率以后也不会再见。
她真的,完完全全没想到。
重逢会是在这样一个普通至极的傍晚。
在便利店的冰柜前。
这么猝不及防,这么毫无预兆。
安雨眠眼底情绪淡下去,一点一点,彻底归于平静。
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只是指尖微微发僵,没再动。
温旭洲原本垂着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抬了起来。
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旭洲整个人明显顿住了。
眼底翻涌着很明显的错愕、震惊,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安雨眠。
在临安。
在他待了这么多年、自以为不会再和过去有任何交集的城市。
六年没见。
她变了太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软乎乎、爱黏着他、一委屈就红眼眶的小姑娘。
她瘦了,眉眼淡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不笑的时候,看着很疏离,很冷。
周身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平静得过分。
温旭洲心口骤然一堵。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预想过她会怨他、会瞪他、会冷淡躲开、会装作不认识。
唯独没想过。
她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她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一点波澜。
就只是淡淡看着他,仅此而已。
店里很安静。
冷风机嗡嗡的轻响,外面远远传来车流声,细碎又嘈杂,却像是完全隔在另一个世界。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沉默拉得很长。
长到让人窒息。
最后,还是温旭洲先打破了安静。
他声音比以前更低、更沉,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多了成年人的沙哑和稳重。
“你也在这里?”
一句话。
客套,生疏,礼貌得让人心里发堵。
安雨眠心里冷笑了一下。
好几年不见,再见面,就只剩这种客套话了。
她面上没表现出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
不多说,不找话题,不寒暄。
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视线轻轻挪开,落回冰柜里一排排饮料上,仿佛刚刚对视只是偶然,仿佛身边站的只是一个普通路人。
温旭洲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疏离太明显了。
是刻意的,是发自内心的不想和他有牵扯。
他能清晰感觉到。
这六年的空白,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好久不见就能抹平的。
是真的彻底陌生了。
“刚下班?”他又问了一句。
“嗯。”安雨眠依旧很淡,“路过,买瓶喝的。”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才极其敷衍地回了一句,“你呢?”
“过来这边办事。”温旭洲声音很轻。
又是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并肩站在冰柜前,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曾经是最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人。
曾经连沉默都是甜的。
现在站在一起,每一秒的安静,都只剩尴尬和隔阂。
安雨眠心里很清楚。
他们早就结束了。
彻彻底底。
不管以前多好,不管当初多喜欢,不管那段青春多难忘。
从他决绝地说分手、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就全部结束了。
他当初那么狠心。
现在没必要假惺惺装熟。
她一点都不想怀旧,一点都不想叙旧。
没意义。
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安雨眠不想再多待一秒。
多站一秒,都觉得尴尬,觉得别扭,觉得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情绪,又要翻上来。
她伸手拉开冰柜玻璃门,随手拿了一瓶冰柠檬茶。
瓶身很凉,冰得她发烫的掌心瞬间降温。
她拿完就收回手,没再看温旭洲一眼。
“我先去结账了。”
语气平淡,没有温度,纯粹是礼貌性告知。
“好。”温旭洲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位置,声音很轻,“路上注意安全。”
“嗯。”
安雨眠应声,抬脚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干脆利落。
她走到收银台,把饮料放上去。
收银员扫码、计价、付款,整个过程很快。
手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安雨眠拿起饮料,拎在手里,径直往门口走。
风铃再次轻响。
踏出店门的一瞬间,傍晚闷热的晚风扑面而来,一下子裹住了她。
和店里的冷气截然不同。
燥热、沉闷,压得人胸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