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真的可以。
抬脚往前,从此擦肩而过,继续各自的生活,再也不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她偏头,透过透明的玻璃,往店里看了一眼。
刚好对上温旭洲的视线。
他还站在冰柜前,没动。
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很静、很深,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几年的空白,隔着当初那场潦草又狠心的分手。
短短一秒。
两秒。
视线僵持。
安雨眠心里没有软化。
一点都没有。
只觉得讽刺。
当初走得那么干脆、那么绝情的人,现在看她的眼神,倒是深情又不舍。
早干什么去了。
她这回没再停留,很快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步往前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稳得很。
看不出任何心绪起伏。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平静了好几年的心,此刻乱糟糟的。
像被人随手搅了一把。
乱得彻底。
往前走了几十米,走到人行道的树下。
晚风不停吹过来,撩动她耳边的碎发。街边车来车往,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地,整座城市依旧喧嚣热闹。
安雨眠停下脚步,轻轻吸了一口气。
手里的柠檬茶很冰,一直凉到手心。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自己的影子。
原来真的会再见。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了。
她以为早就放下的东西,在看见他的这一刻,才知道根本没有彻底消失。
只是被她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不去碰、不去想、不去回忆。
以为时间久了,就淡了,就忘了,就无所谓了。
可真的再次看见这个人,再次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和他近距离站在一起。
所有沉寂的情绪,全部翻了上来。
委屈。
不甘。
遗憾。
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难过。
凭什么。
凭什么当初是他先说分手的。
凭什么是他先转身离开。
凭什么他消失得干干净净,让她一个人熬了那么久。
凭什么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装作好久不见的熟稔样子。
安雨眠轻轻吐了口气。
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表情依旧淡淡的。
没哭,没难受,没崩溃。
只是心里堵得慌。
堵得死死的。
她不想回头,也不会回头。
不管怎么样,不管现在意味着什么。
过去就是过去了。
他当初狠心推开她,是事实。
他凭空消失,留她一个人,是事实。
她难过煎熬好几年,也是事实。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洗白。
也没有任何必要再回头。
……
便利店里。
温旭洲站在冰柜前,久久没动。
门口早就没了安雨眠的身影。
晚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外面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指尖。
他目光依旧落在门口的方向,眼底沉沉的,一片暗色。
刚刚短短几分钟的相遇。
几句客套到极致的对话。
她的冷淡、疏离、不想靠近、不愿多谈。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
六年。
她真的放下了。
真的把他放下得干干净净。
不再对他有期待,不再有执念,不再有情绪波动。
看见他,就像看见一个普通路人。
甚至连路人都不如。
就像是陌生人。
路人尚且会多看两眼,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温旭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心底酸涩得厉害。
没人知道,这六年他是怎么过的。
没人知道,当年那句分手,他是咬着牙、逼着自己说出口的。
没人知道,他这六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无时无刻不在牵挂。
可他不能说。
不能解释。
不能辩解。
不能告诉她真相。
现在不能。
此时此刻,绝对不能。
他欠她的太多了。
亏欠、遗憾、错过,全部压在心底,只能自己扛。
只能慢慢弥补。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恨他,一定觉得他薄情寡义,觉得他当初随便辜负、随便退场。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恨他也好,怨他也好,冷淡也好,陌生也好。
只要能再遇见。
只要还能再见到她。
只要她好好活着,好好生活。
就够了。
温旭洲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
指尖微微发僵。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到收银台结账。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来。
他抬眼,望向刚刚安雨眠离开的那条路。
街道绵长,人来人往。
早已看不见她的半点踪迹。
温旭洲站在台阶上,静静站了很久。
眼底情绪深沉又克制。
时隔六年。
他终于再次遇见他的小姑娘了。
哪怕她已经不想要他了。
哪怕她已经彻底放下他了。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六年的空白和隔阂。
他也认。
……
公交站台。
安雨眠站在靠边的位置。
傍晚等车的人很多,大家都低着头刷手机,没人注意身边的人。
她靠着栏杆,手里攥着那瓶冰凉的柠檬茶。
手心的凉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乱。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刚便利店的画面。
他的样子。
他的声音。
他看她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她不得不承认。
这么多年不见。
温旭洲变得成熟了,稳重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年人的沉稳。
更好看了。
也更陌生了。
她一点都不了解现在的他。
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留在这座城市做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新的生活,新的人。
也没必要知道。
真的没必要。
公交车缓缓进站。
车身停下,开门。
安雨眠收回所有思绪,抬步上车。
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缓缓往前开。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倒退,路灯、商铺、车流、人影,全部模糊成一片流光。
晚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轻轻吹在脸上。
安雨眠侧头靠着窗,眼神安静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色。
心里很乱。
但也异常清醒。
她告诉自己。
只是一场普通偶遇而已。
仅此而已。
遇见了,看见了,擦肩而过。
往后依旧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当初他亲手结束的关系。
这辈子,就这样算了。
再也不会回头。
车子一路往前,穿过整座城市的晚风与灯火。
闷热的夏夜还很长。
可属于他们的那个夏天。
早在六年前,就彻底结束了。
今天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顶多,只是一阵晚风,偶然撞了一次旧人而已。
风过之后。
依旧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