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天亮得很早。

夏天的白昼总是格外长，七点不到，外面的阳光已经铺得满地都是，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头柜上，亮得刺眼。

安雨眠睁着眼躺了很久，没有动。

脑袋清醒得太快，一点睡意都没有。

昨天傍晚便利店偶遇的画面，根本不用刻意回想，自动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播。

闷热的晚风、透明的玻璃门、他身上简单的黑色短袖，低哑生疏的声音，还有那句客气的询问。

最要命的是最后隔着一层玻璃，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的视线。

短短几十秒的碰面，乱了她整整一晚的睡眠。

她睡得特别浅，半梦半醒之间，全是零碎的旧片段。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些她以为早就模糊，早就烂在岁月里的东西。

可再见，所有封存的情绪全都翻了出来，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安雨眠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里只剩烦躁。

真的很烦。

她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会因为偶遇一个旧人就崩溃，也不会再因为喜欢一个人情绪而受到影响。

可她控制不了心里那股憋屈的闷。

不痛，就是闷，闷得人一整天心情都亮不起来。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偏淡，眼底带着一层浅浅的熬夜红，看着没精神，也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自嘲得要命。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胡思乱想。

不就是碰见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吗。

人家云淡风轻，该生活生活，该办事办事，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她揪着这点破事翻来覆去内耗，太不值当了。

六年了。

整整六年。

再深的感情也该磨没了，再执念的过往也该翻篇了。

更何况，当年是他亲手提的分手，是他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是他亲手斩断了所有联系，半点余地都没留。

该遗憾的从来不是她。

安雨眠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换了通勤的短袖短裤，背上帆布包出门上班。

下楼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天气晴得彻底，阳光毒辣，闷热的风扑面而来，温度和昨天傍晚一模一样。

她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紧接着又自嘲。

真是魔怔了。

都过去了，想这些干什么。

从小区到公司，正常步行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两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天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安雨眠的脚步竟然不自觉顿住了。

左边是日常老路，直通写字楼楼下，刚好会经过昨天偶遇温旭洲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右边是一条绕远的新路，多走七八分钟路程，完完全全避开整片商圈。

几乎不用思考，她抬脚直接拐向了右边。

宁愿多走路、多晒太阳、多累一点，也不想再和他偶遇。

一次碰面是意外，两次三次，就是自找不痛快。

她不想赌这种概率，也不想给自己添堵。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的上班族，步履匆匆。滚烫的阳光晒在背上，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燥热得让人难受。

安雨眠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

不是还喜欢。

不是放不下。

只是尴尬，只是别扭，只是过不去当年那点被人突然丢下的憋屈。

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人，最后变成形同陌路，再见只能客套问好，换谁心里都会别扭。

仅此而已。

她不断重复这句话，像是自我催眠。

一路走到公司，刚好卡点打卡。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凉风吹过来，终于驱散了一路的燥热。同事们陆续到岗，打水、开电脑、闲聊吐槽天气太热，氛围热闹又日常，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她昨天偶遇了谁，没有人看得出她心底藏着一团解不开的闷。

在所有人眼里，她一直都是情绪稳定、安静平和、从来不会被私事影响工作的安雨眠。

她放下包，坐回工位，熟练开机，打开堆积的工作表格，逼着自己沉下心干活。

填表、核对数据、整理报表、汇总台账。

事情堆得满满当当，脑子一旦被工作填满，就没空胡思乱想。

一上午安安静静过去，没有出错，没有走神，表面看着和平日一模一样。

中途休息的时候，办公室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摸鱼。

一个同事趴在桌上哀嚎：“这天真的是渡劫，太热了，我中午坚决不走远路，楼下随便吃点糊弄一下，多一步路我都不想走。”

另一个人接话附和：“我也是，商圈那边人又多又晒，吃的都吃腻了，懒得跑。”

有人转头随口问安雨眠：“眠眠，你中午还是去对面商圈吃简餐吗？你之前天天去那边吃。”

安雨眠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顿，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今天换个地方。”

大家也没多想，随便应了两句，话题就岔开了。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想换口味，是彻底不想踏进那片区域。

十二点，午休时间。

办公室大半同事收拾东西起身出门。

安雨眠收拾好桌面，跟着两个关系还算融洽的同事一起下楼。

她心里打着算盘，混在人群里热闹一点，就算真的倒霉撞见，也不用单独面对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三个人边走边闲聊，话题琐碎又轻松，无非是工作吐槽、天气太热、最近新开的小店，没什么营养，却刚好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们走的是写字楼后侧的小吃小巷。

不算繁华，就是一条普通的美食街，两边挤满面馆、米粉店、简餐店、麻辣烫摊位。中午人流量爆满，烟火气扑面而来，整条街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两侧的高楼挡住了正午最烈的阳光，偶尔有风吹过，稍微缓解了燥热。

同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挑选吃饭的店铺。

“吃米粉还是吃面啊？”

“这家老牌牛肉面超好吃，我上周吃过，味道巨香，不踩雷！”

“那就吃这个吧，不用排队太久，省事。”

安雨眠跟在后面，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两边的店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整条街来来往来全是陌生面孔，人潮涌动，热热闹闹的。

果然是她自己想多了。

偌大一个城市，这么多街道，哪有那么多次次偶遇的巧合。

昨天真的只是凑巧，凑巧碰见而已。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离谱的事了。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目光随意往前一扫——

脚步瞬间死死钉在了原地。

小巷中段，那家老牌牛肉面的店门口。

赫然站着一个熟悉到极致的身影。

白色T恤，简单干净的款式，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修长，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微微低头看着墙上的价目表，侧脸线条清冽干净，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明明不显眼，可安雨眠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温旭洲。

又是他。

安雨眠脑子里瞬间空白了好几秒。

真的离谱。

离谱得让人想笑。

她早上特意绕路避开整片商圈，中午特意换掉常去的吃饭地点，刻意跟着人群走，刻意放平心态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规避，拼尽全力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

结果还是撞上了。

而且是在这么窄、这么近、这么避无可避的一条小巷里。

他看起来特别放松，没有心事，没有匆忙，就是普普通通过来吃一顿午饭，和所有路过的食客一样平淡。

可安雨眠的心，骤然一沉，一股汹涌的烦躁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紧，闷得快要透不过气。

怎么又是他。

为什么哪里都是他。

她真的不想见，半分都不想。

前面的同事还在兴致勃勃地喊她。

“眠眠，吃面不？一起啊！这家真的好吃！”

安雨眠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死死避开前方那个人的方向，强压下心里所有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自然：“你们吃吧，我突然不想吃面了，我去旁边吃点别的。”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

动作仓促又干脆，躲避的意图明显到极致，根本懒得掩饰。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生怕对上他的视线，生怕被迫寒暄，生怕维持那点可笑的成年人体面。

没必要。

真的一丁点必要都没有。

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早就没关系了。

何必硬凑熟络，何必假装体面，何必自寻烦恼。

安雨眠低着头，快步顺着人流往巷子外走，脚步又急又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离这里。

身后嘈杂的人声、喧闹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打闹声，全都被她自动模糊屏蔽。

可不过短短几秒，一道沉稳清晰的脚步声，稳稳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追了过来。

不慌、不疾、步步逼近。

安雨眠的后背瞬间紧绷成一条直线，浑身的汗毛都下意识立了起来。

下一秒，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身后，清清楚楚，避无可避。

“安雨眠。”

她脚步猛地一顿。

他还是看见她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咬牙继续往前走，装作没有听见。

只要她不回应，只要她继续走，他就没有理由强行拦她。

可下一瞬，脚步声逼近，人影侧身半步，直接挡在了她的身前，彻底堵住了她的去路。

无路可走。

安雨眠被迫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眼，视线直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肩头，他眼底很静，看不出喜怒，没有波澜，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挪都不挪。

周围人来人往，路人不断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喧闹依旧、烟火依旧、人潮依旧。

可他们小小的一方天地里，瞬间死寂一片，安静得可怕。

温旭洲看着她冷淡疏离的模样，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笃定又清晰，没有半点疑惑。

“你在躲我？”

安雨眠心底那点压抑了一早上的烦躁，彻底被点燃了。

她懒得伪装，懒得客套，懒得维持成年人那点虚假的体面。

她抬眼，眼神冷淡，没有笑意，没有波澜，坦坦荡荡，干净利落。

“是。”

一个字，直白承认，没有闪躲，没有借口，没有半分犹豫。

温旭洲放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紧。

其实从她刚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看着她跟着同事走进来，看着她目光骤然僵硬，看着她眼底瞬间升起浓烈的躲避，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逃离。

他本来真的没打算上前。

真的没想打扰她半分。

他早就想好，她想躲，那他就退开，就避开，绝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不给她添堵，不给她压力，不打乱她安稳的生活。

可看着她那么抗拒、那么仓促、恨不得立刻从同一片空气里消失的样子，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六年没见。

跨越了整整六年。

好不容易再次遇见，她连一秒同框、一秒共处都不愿意给他。

温旭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无力，低声问她：“为什么躲？”

安雨眠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软意，只剩淡漠的疏离，字字直白，不留半点余地。

“不为什么。”

“尴尬。”

“不想见。”

“不可以吗？”

温旭洲眼底微微沉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尴尬？”

不然还能是什么？

安雨眠心底轻轻冷笑一声，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到底凭什么摆出一副委屈、遗憾、不甘心的样子？

洒脱到不说再见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

现在时隔六年，他轻飘飘一句疑问，搞得好像是她小气、是她放不下、是她无理取闹一样。

太可笑了。

她面上依旧冷静，语气更淡，条理清晰，字字锋利，彻底划清所有界限。

“不然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我们六年没有任何联系。”

“早就不熟了。”

“没必要每次碰见都强行打招呼、强行寒暄。”

“我躲着你，对你、对我，都省事。”

没有争吵，没有嘶吼，没有情绪失控。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冷静和理智，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伤人。

一刀一刀，干干净净，斩断所有过往，斩断所有牵扯，斩断他们之间仅剩的一点点联系。

不熟了。

这三个字，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温旭洲心上。

六年的思念、六年的隐忍、六年独自熬过来的空白时光，在这三个字面前，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他静静看着她冷漠的眉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想打扰你。”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吃饭。”

“我知道。”安雨眠点头，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所以我避开。”

她直视着他，眼神冷得透彻。

“温旭洲，我不想偶遇你。”

“也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

“过去的事早就翻篇了，没必要再拉扯。”

拉扯。

温旭洲心口骤然一涩，又酸又疼，无力得要命。

从头到尾，重逢之后，他从来没有主动拉扯过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