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找她,没有缠她,没有打探她的消息,没有刻意制造偶遇,没有打扰她的生活。
所有的遇见,全都是巧合。
是命运在强行拉扯他们,不是他。
可所有的苦衷、所有的无奈、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真相,全都死死堵在喉咙里,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不能解释,不能洗白,不能辩解。
他只能默默承受她所有的误解、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疏远。
温旭洲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近乎无力:“我没有想拉扯你。”
他看着她冷淡的脸,一字一顿,轻声说道:“我只是不想每次遇见,都这么陌生。”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安雨眠心底最委屈、最不愿意触碰的那根刺。
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委屈。
“陌生不是很正常吗?”
“当初是你说的分开。”
“当初是你彻底消失。”
“你斩断所有联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变陌生?”
“现在觉得生疏别扭,早干什么去了。”
一句反问,干净利落,堵得他彻底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喧闹、人潮、风声,好像在这一刻彻底远去。
整片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沉默对峙。
温旭洲的脸色一点点泛白,眼底压抑着无尽的疲惫、酸涩与无能为力。
他无话可说。
真的无话可说。
不管有多少苦衷,不管有多少无奈,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她一个人熬了整整六年,就是她被他无预兆丢下,就是他们彻底沦为陌生人。
所有的错,根源都在他。
良久,他只能哑着嗓子,低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安雨眠听得心里瞬间堵得厉害,又酸又闷,委屈得快要炸开。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对不起能弥补什么?
能弥补她那几年整夜整夜的失眠吗?
能弥补她躲在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的无数个夜晚吗?
能弥补她青春里最狼狈、最卑微、最无望的那段时光吗?
能弥补她凭空耗掉的六年吗?
不能。
半点都不能。
她不需要这句毫无分量的道歉,一点都不需要。
安雨眠不想再和他多说一个字,多说一句都是煎熬,都是自我内耗。
她侧身,避开他挡在身前的位置,语气冷得像冰。
“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毫停顿,决绝得彻底。
温旭洲站在原地,没有再拦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潮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一步步走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正午的阳光滚烫地落在他身上,明明是盛夏最热的温度,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透彻心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六年未见。
再次重逢。
第一句对话,最后收场。
是她清清楚楚、字字决绝的一句——
我们不熟。
互不干涉。
该陌生。
……
安雨眠走出小吃街之后,脚步才慢慢放缓。
她走到街边的树荫底下,停下脚步,微微低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起伏微微有些乱,刚刚强撑出来的冷静、淡漠、无所谓,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几乎快要彻底崩不住。
她其实一点都不平静。
心里很乱、很酸、很堵、很委屈。
积攒了这么久的不甘和怨气,在短短几分钟的对峙里,差点全部爆发出来。
但她不能表现。
半点都不能。
一旦示弱,一旦软下来,一旦流露出半点怀念和难过,她就彻底输了。
在他面前,她早就输过一次,输得彻底,输得狼狈,输得遍体鳞伤。
现在,她绝不可能再输第二次。
绝不。
安雨眠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
不过是碰见而已。
不过是吵了两句、划清界限而已。
以后彻底避开就好。
她随便找了一家路边的家常简餐店,点了一份单人套餐,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完。
全程没有看手机,没有走神,安安静静咀嚼,安安静静下咽。
可嘴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好不好吃、咸淡如何,她一点都没尝出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循环的,全是刚刚巷子里的对话,全是他那双沉沉的、带着委屈和无奈的眼睛。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明明最无辜、最受伤、最委屈的人是她。
明明被突然丢下、被辜负、被冷暴力、被凭空消耗好几年青春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
他凭什么难过?凭什么无奈?凭什么一副舍不得陌生的模样?
安雨眠越想越闷,心里那股气死死堵在胸口,散不出去,胀得人难受。
吃完饭,她绕远路返回公司,刻意避开了那条小吃巷。
宁可多走十几分钟路,暴晒晒太阳,也绝不经过那里,绝不给他任何偶遇的机会。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回来了。
有人看见她回来,随口打趣:“眠眠,你刚刚去哪吃的饭啊,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走丢了。”
安雨眠坐回工位,打开电脑,语气平淡无波:“去远点的店,人少安静。”
大家笑了两句,没再多问,各自低头忙活工作。
午后的办公室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轻轻回荡。
可安雨眠彻底静不下来。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每个字她都认识,拼在一起,就完全看不进去。
眼神落在屏幕上,脑子却全程放空。
翻来覆去,全是温旭洲的模样。
是他沉默的眼神、隐忍的表情、无奈的语气,还有那句轻飘飘、毫无用处的对不起。
整整一个下午,她的状态差到了极致。
工作频频走神,核对数据看错好几行,制表出错,打字频繁打错,平时绝对不会犯的低级错误,今天全犯了一遍。
领导路过她工位,特意停下,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明显的提醒。
“安雨眠,今天状态不太行啊,集中点注意力,别走神。”
“嗯,抱歉。”安雨眠低声应声,收敛心神,强迫自己盯着屏幕干活。
可根本没用。
只要脑子一空下来,思绪立刻就飘回多年前那个夏天。
飘回那句毫无预兆的分手,飘回他决绝转身的背影,飘回自己当每个哭到崩溃的夜晚。
再飘回今天的偶遇、今天的对峙、今天字字诛心的划清界限。
乱。
真的太乱了。
心里、脑子里、情绪里,全是乱的。
……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色依旧亮得刺眼。
晚风终于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带了一点点微凉,吹在身上舒服了很多。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收拾东西下楼,说说笑笑,讨论晚饭和周末的安排。
安雨眠刻意放慢速度,故意拖到最后。
等办公室所有人都走光了,她才背上包,关掉台灯,锁好工位。
她心里已经彻底打定主意。
以后上下班,全部绕最远的路。
彻底避开商圈、避开小吃巷、避开那家便利店、避开所有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
只要她躲得够彻底,只要她避得够干净,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她的生活就不会再被打乱,她就可以回归以前安稳平静的日子。
下楼之后,她毫不犹豫选择最宽敞、人最多、车流最旺的大路。
这条路热闹又空旷,没有小巷,没有小店,最不可能偶遇。
她一路走得很快,脚步坚定,只想赶紧回家,结束这乱糟糟的一天。
快要走到小区附近的时候,会经过一条沿河的休闲小路。
河边种着一排排垂柳,晚风一吹,柳枝轻轻晃动,河面波光粼粼。傍晚的晚霞浅浅铺在天边,温柔又安静。
路边有散步的老人、遛狗的路人、打闹的小孩,烟火气十足,安静又治愈。
晚风轻轻吹过来,终于吹散了一点心底积压了一整天的闷意。
安雨眠慢慢放慢脚步,轻轻喘了口气。
应该安全了。
今天应该彻底结束了,不会再碰见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河面温柔的晚霞,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可就在她以为今天可以平稳落幕的时候——
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徐,沉稳有序,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雨眠的背脊,瞬间又是一紧,条件反射般的僵硬。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除了温旭洲,再也没有人,能让她有这种本能的、根深蒂固的防备和紧张。
下一秒,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没有靠近,没有上前,没有打扰,没有说话。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安雨眠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真的太累了。
躲了一整天,避了一整天,紧绷了一整天,内耗了一整天。
拼尽全力避开所有可能,最后还是躲不开。
她缓缓回头。
温旭洲站在不远处的柳树树影里。
傍晚温柔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面上,孤单又安静。
他没有逼近,没有拦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眼神很静,藏着浓浓的无奈,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这一刻,安雨眠心里的火气、烦躁、怨气,忽然全部沉淀下去了。
不气了。
也不恼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累的疲惫。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整天内耗过后的倦意,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单纯的疲惫陈述。
“你到底还要出现多少次?”
“我已经在躲了。”
“我已经尽量避开所有地方了。”
“为什么你还是总能出现在我眼前?”
温旭洲看着她眼底浓浓的倦意和无力,心口微微发疼,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又酸又软。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
“我没有刻意找你。”
顿了顿,他一字一顿,如实说道。
“我住这附近。”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却瞬间击溃了安雨眠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冷静。
她彻底怔住了,僵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住这附近。
原来所有的偶遇,都不是凑巧。
不是命运捉弄,不是概率问题,不是她倒霉。
是他们,居然住得这么近。
近到她再怎么绕路、再怎么躲避、再怎么避开整片商圈,也避不开这片区域,避不开这条河,避不开他。
所有的躲避、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刻意绕路、所有的自我安抚,全都成了笑话。
安雨眠忽然觉得无比无力,心底酸酸涩涩的,堵得人快要窒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久到晚霞慢慢褪色。
最后,她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妥协,也带着彻底的疏离。
“那以后。”
“我们各走各的。”
“别再碰面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进小区楼栋。
决绝、安静、没有回头。
这一次,温旭洲没有再上前,没有再开口,没有再打扰。
他只是站在树影里,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看着楼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看着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彻底褪去。
晚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晚霞彻底暗下去,天色完全沉下来,街边路灯全部亮起,晚风变得微凉。
最后,他垂着眼,低声轻轻应了一句。
“好。”
“我不打扰你。”
只要你好好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