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回到屏风后。
徐安已经将窄榻重新收拾过,换了干净的被褥,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是给她备的。不是绫罗绸缎,是寻常百姓家的素面棉布,洗得发软,针脚细密。苏锦瑟拎起那件衣裳看了一眼,放下来,没有换。她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就像她不习惯在别人的地盘上睡着。
她在窄榻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药箱旁。
萧墨寒已经闭目养神。方才那番折腾让他耗尽了仅存的气力,此刻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沉,额头敷着一层薄汗。徐安给他重新上了药,那些发炎的针孔被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覆住,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油润的光。药膏的气味辛辣,混着这间屋子里本就浓重的药味,让人鼻腔发紧。
苏锦瑟没有去看那些针孔。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件事物上——方才施针时,她从萧墨寒体内引出了一小盏毒血。那盏血此刻正搁在药箱旁的矮几上,还没有倒掉。
她在矮几前坐下来,端起那盏血,凑近烛火。
血呈暗紫色,不是正常血液该有的颜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绿色荧光——七虫七花草的典型特征。她用银针探入血中,针尖顷刻间变成墨色,和她在马车上的判断一致:毒素已侵入经络,正沿着任督二脉缓慢上行。如果不是那道封穴术将毒势压制在丹田附近,这个人三个月前就该进了棺材。
封穴。
苏锦瑟把银针放到一边,从药箱里取出另一套金针——不是方才用过的二十四根金针,而是另一套。针更短,更细,针尾刻着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她把金针放在那盏毒血旁边,比对着针尾的纹路和毒血的色泽变化。
她在验证。
验证一件事。
那套粗针不是用来施治的,是用来比对痕迹的。她在马车上擦针时就注意到了——萧墨寒丹田附近的几处穴道上,有细微的针孔痕迹。那些针孔不是铜针留下的,也不是银针。铜针太软,银针太粗。能在内关、气海、关元这些大穴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还有效压制住七虫七花草毒性三个月之久——这需要至少三十六根金针,同时施治,针尖入穴的深度精确到毫厘。当今江湖,能做到这种手法的人只有一支。
而她以为,那一支已经死绝了。
七年前,医谷大火,苏门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她妹妹。她亲手把父母烧焦的遗体从废墟里刨出来,亲手挖了坟,亲手刻了碑。她用了十年说服自己:除了妹妹,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苏家人活着。
但此刻,在这间密室里,她盯着萧墨寒丹田附近的几处穴位,指尖的触感不会骗人。内关穴,入针深度三分半,偏左一丝——这是她父亲的手笔。天下再高明的针灸师都有自己的习惯,就像写字,临得再像都有痕迹。她父亲的习惯是:入针永远偏左一丝。小时候她跟着学,被纠正了无数次,怎么也改不过来。后来父亲说,不改就不改吧,偏左一丝有偏左一丝的好处——遇上经络走位异常的病人,反而更稳。
她记得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的指尖从萧墨寒内关穴的旧针孔上移开。
然后她说:“给你压制毒性的那个人,是谁?”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萧墨寒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还没有睡着。
沉默。
“一个你认识的人。”他说。
“在哪里?”
“已经不在了。”
苏锦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指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把那套粗针一根根收起来,放回药箱最深处。
“你不说实话。”她说,声音很平。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说过,查我只用了半个月。半个月,能查出我妹妹在哪儿,能查出她中的毒,但查不出我父亲的手法。这种手法要在床前看一百次,亲手摸过针,挨过骂,跪过祠堂,才学得会。”
烛火跳了一下。
“给你施针的那个人,”苏锦瑟说,“从哪里学的医?”
这一次萧墨寒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苏锦瑟。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思量,有一种在脑中快速计算什么的神情——像是站在棋盘前,面对一个意图不明的对手,不知她下一步棋是要联手,还是要将死。
“对你来说,这件事很重要。”他终于开口。
“如果是你,你会在一个死人身上,用到家传的封穴术?”
“你认识这个封穴术。”
“苏家的手法,我认识。”
萧墨寒没有立刻应声。这句“苏家的手法”,透露的信息量极大——她已经不只是在问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她是在确认这条线索是否指向一桩灭门悬案。她在逼他提供更多的证据。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套金针上。方才她问话前,就在比对针位、毒血和旧针孔。这个女人,一边给他施针续命,一边收集证据。每一步都在推进。
“给我施针的人,”他缓缓开口,“已经不在人世了。”
苏锦瑟看着他。
“但他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给你的信。”
这间密室里没有任何风,但苏锦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忽然捏紧了。只是一瞬。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萧墨寒看见了她指尖的颤抖。
“信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