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山庄里。”
“在哪儿?”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们互相对视着。这间密室里有药味,有炭火,有两个人之间互相探测、较量的沉默。苏锦瑟此刻才真正看懂了这个人。——他给自己留了一张王牌,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布这个局。那片雪莲花瓣是敲门砖,雪莲根是交易筹码,但这封信才是真正的杀招。这封信是专门为她留下的,查不到、偷不走、只有他活着才能拿到手。
这意味着他在中毒之后、派人查她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苏门封穴术的来历。
“你中毒之前,”苏锦瑟忽然开口,“就认识那个人。”
萧墨寒没有否认。
“他是不是苏家的人?”
“苏大夫。”他说,“我答应过他,信的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能问我,但我现在不能答。这是我欠他的。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把信交给你,是他临终前最后一句交代。”
苏锦瑟移开视线。她伸手将那盏毒血倒进炭盆里,毒血碰到炭火,嘶的一声腾起一股紫黑色的烟,随即消散在逼仄的药味里。然后她阖上药箱,站了起来。
“你今晚的脉象还不稳。毒势虽然被压制住了,但过几个时辰会反扑。第一波反扑最猛,你会烧到浑身滚烫,比之前每一晚都烫。你的心脉已经被封住了,烧不死你。但会很难受。”
她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
“我今晚不走。你烧起来就叫。”
萧墨寒看着她。
“叫了,你就能让我退烧?”
“不能。”
“那我叫什么。”
苏锦瑟在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你叫,至少有人知道你活着。”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上。
萧墨寒看了她片刻。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的弧度,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
苏锦瑟没有睡着。
她说“你烧起来就叫”,但萧墨寒没有叫。不是他忍住了——人在高烧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忍不忍住这种事,由不得自己。是他根本不会叫。她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半个时辰,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右手始终搭在药箱的铜扣上,指尖贴着那道磨得发白的旧划痕。那是她的习惯——在任何不能信任的地方,她会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今夜那个位置是药箱。明夜可能是别的。
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醒。是警觉。她在黑暗里睁开眼,没有动,先听了三息。第一息——炭火噼啪,和方才一样。第二息——药壶还在角落咕嘟作响。第三息——萧墨寒的呼吸,和方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快,是变慢。每个人的呼吸都有自己的节奏。方才施完针那半个时辰,他的呼吸是浅而匀的,像是水流过薄冰。此刻他的呼吸每一下都很深,像是在用力把空气压进肺里,再用力推出来。那种呼吸方式不是一个睡着了的人该有的——是溺水者。一个溺水的人,正在深水里挣扎。
他烧得浑身滚烫。那些被施过针的穴道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嘴唇干裂,额头敷着一层水光——是刚才徐安给他擦的药膏被热度蒸化了,混着冷汗一起往外渗。苏锦瑟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高热。七虫七花草的毒被金针封住心神后,必有一个“反扑期”——经络里的毒素不甘被束缚,会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引起高热。这是治疗的必经阶段,她无能为力,只能等它自己烧过去。
她之所以等在这里,就是等这一刻。
苏锦瑟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弯下腰。先探瞳孔——瞳孔反应正常。再切脉——脉搏虽快但有规律。指尖血色未退。她的处置毫不迟疑:打来凉水,浸湿一块干净的纱布,敷在他额头;又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他左右曲池穴、合谷穴、涌泉穴各浅刺了一针,放了点血,引走一部分热度。动作全程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万遍的事。
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一次这样彻夜守在一个人床边是十年前了。那个人是她妹妹。刚逃出医谷,藏在山脚的破庙里,烧得浑身滚烫,她什么药都没有——药箱丢在了火场里,金针一根都没带出来。只能撕了裙摆用冷水浸湿,一遍遍擦妹妹的额头,一遍遍听她哭,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只剩嘴唇在动,喊爹喊娘,喊疼,喊姐姐救我。那夜她以为妹妹撑不过去了。但那夜妹妹撑过去了。
苏锦瑟收回思绪。不是刻意回避,是习惯。她这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不在做事的时候想事。
她把用完的银针丢进沸水消毒,转身换了一条凉纱布敷上萧墨寒的额头,一切处理完毕,转身要回椅子上。刚走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她低头一看——萧墨寒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垂在床外,手背蹭到了药箱的边角。那只手和她方才施针时看到的一样瘦削,腕骨突出,每一根青筋都清清楚楚。但此刻那只手不是静止的——手指在动,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苏锦瑟没有去接。她只是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往她这边伸,而是往床内侧伸。往那个暗格的方向伸。
她弯腰把他垂下来的手放回被褥里,然后转头扫了一眼床内侧的那个暗格。那里塞着一角深蓝色的布料。是徐安的外袍——就是挂在屏风后面那件。她之前以为那是徐安自己挂的,此刻才意识到是萧墨寒让徐安挂在那里的。一个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的人,把老仆人的旧袍子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需要摸到什么才能确信自己还活着?
苏锦瑟没有问。她只是把那件外袍从暗格里抽出来,叠好,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听见他在说话。不是连贯的句子,是零散的词。断断续续,像是被高烧煮碎了的梦呓。
“父亲。”
苏锦瑟站住了。
“别跪。”
密室里只有她一个清醒的人。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阿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