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到一半就断了气。苏锦瑟没有听清他叫的是谁,只听见一个“霁”字,尾音很轻,像是雨过天晴时檐上落下的最后一滴水。
苏锦瑟不知道阿霁是谁。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走回床边,把那只又伸出来的手重新放回被褥里。这一次他的手没有躲——手指碰到了那块磨得发白的旧布料,慢慢蜷起来,攥住了衣袍的一角。攥得并不紧,但终于不再到处摸索了。然后他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不是退烧,是毒势的第一波冲击过去了。她还守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在高烧的潮红之中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紧绷。只是攥着那件旧袍子不放手。
苏锦瑟移开视线,走回椅子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重新放在自己脚边。她没有心软,也没有感慨,只是在片刻之后,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施针时说过的那句话——“你叫,至少有人知道你活着。”此刻她看着他攥住那件旧袍子,才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叫人。他有他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而这种方式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了。
夜还很长。炭火噼啪,药壶咕嘟,萧墨寒攥着那件旧袍子没有松手。苏锦瑟背靠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在某个她自己也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了的间隙,她没有再抬头看那张床。但她的耳朵始终对着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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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轻,短,间隔完全一致。不是敲门,是信号。
苏锦瑟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徐安。”
她拉开门闩。徐安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是昨夜那套体面的藏青锦袍,而是一身粗布短打,袖口用细绳扎紧,脚上蹬着一双软底旧靴,鞋帮上沾着泥——不是今夜的泥,是干了的旧泥。这双靴子不是第一次走夜路。他整个人像是褪了一层皮,从一个温驯恭谨的管家变成了苏锦瑟不认识的人。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血丝依旧,沉静依旧。
“卯时了。”他把一套衣裳递过来,“苏大夫,换上。粗布,下摆短,跑起来方便。”
苏锦瑟接过衣裳,回到屏风后换好。出来时,徐安已经走到房间尽头那面墙前,把手按在墙角一块青砖上。昨夜她进来时扫过一眼这面墙,什么也没看出来。此刻徐安的手按上去,她才注意到那块砖和周围的砖不一样——尺寸一样,颜色一样,但它是反着砌的。纹路朝内,光滑面朝外,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觉到区别。
徐安用巧劲往里一推。砖陷进去半寸,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铜丝。屏风后面,她睡了大半夜的那张窄榻底下,石板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口子。黑洞洞的,只够一个人钻下去。
苏锦瑟看着那个洞口,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昏睡的萧墨寒,后者从高烧中短暂地睁开过眼,此刻意识似乎仍有些模糊。徐安已经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洞口的边缘。
“这条暗道,方伯期知道吗?”
“不知道。”
“萧墨昀呢?”
徐安的手在洞口边缘停了一瞬。“不知道。”
苏锦瑟听出了这一瞬沉默里的意思。徐安不确定。他不知道那个擅长在黑暗里到处嗅探的三公子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这个答案比“知道”更糟。
“走。”徐安率先钻了下去,“别带灯。”
苏锦瑟把药箱重新背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萧墨寒睁着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清醒,正偏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比昨夜被高烧灼烧时更亮。
“早去早回。”他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沉得很。
苏锦瑟没有应。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钻进了暗道。
暗道很窄,只够一人通过。徐安在她前面,他的左腿在爬下陡梯时轻微拖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重心。空气中全是陈年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来路的风——不是从入口灌进来的,是从暗道深处往上渗的,带着一股潮湿的、久不见光的凉意。苏锦瑟一边走一边摸了一下侧壁,青砖,缝隙平整,不是临时挖的,是修山庄时就砌好的。这条暗道至少存在了二十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