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雾更浓了。
不是晨雾将散,是山间的岚气正在往下压,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把一整块云从山巅推了下来。苏锦瑟跟着徐安贴着墙根疾走,药材在密封袋里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一只手按着药箱,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卷手札贴着心口,纸页边缘硌着她的肋骨,每走一步就轻轻戳她一下。
假山的黑影在前方浓雾中浮现。徐安加快脚步,左腿落地时的力道已经不再均匀——他的旧伤在暗道的陡梯上被扯了一下,此刻正用沉默硬扛。苏锦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步态的变化,但没有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们绕过假山,正要钻回石板入口——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从雾里走出来。不是走,是像鱼一样从白茫茫的水里滑出来的。
萧墨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晨袍,广袖,散发,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但他脚上蹬着的是一双鹿皮靴,靴面沾着草屑和湿泥——不是刚起来,是在雾里站了很久,等着他们自己从药库里走出来。
“徐管家。”萧墨昀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夜一模一样——热的,亮的,像是他等了整夜终于等到了最期待的时刻。
“你不是说,那个女大夫已经送走了吗?”
徐安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锦瑟面前。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后背在晨雾里绷成了一道沉默的防线。苏锦瑟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昨夜萧墨寒说的那句话——“后来他的左腿废了。为了救我。”
萧墨昀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别紧张,”他说,“我不会告诉大哥。他要是知道了,你们两位今晚都得死。我跟他不一样——我对死人没兴趣。”
他偏过头,越过徐安的肩膀,直接看向苏锦瑟。
“你就是圣手仙?”
苏锦瑟没有回答。
“我二哥还能活多久?”
“无可奉告。”
萧墨昀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不配合。他往前走了一步。徐安没有动,肩膀微微侧了一下——他在计算距离,计算假山到石板入口还有几步,如果动手,他能拖住多久。
萧墨昀注意到了。他停在离徐安两步的地方。
“苏大夫,”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我二哥丹田附近的那些针孔,不是普通针灸留下的。铜针太软,银针太粗。能在深度精确到毫厘的情况下同时封住任督二脉——这种手法,我只在医书上见过,从未亲眼见过。昨夜,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新针痕覆在旧针孔上。”
他顿了顿。
“手法是苏家的封穴术。对吗?”
晨雾里安静了一瞬。苏锦瑟看着他。他方才说的是对的——他说的是“封穴术”,不是泛泛说一句“针灸手法”。这个人不是来钓鱼的,是已经确认了。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只是程序。
“你认识施针的人?”
萧墨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东西——像是一个手里攥着牌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看的那张底牌。
苏锦瑟没有移开视线。她的手指在药箱铜扣上收紧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不仅认识,”他说,“我还知道他在哪儿。一个方伯期以为已经杀了的人。”
站在苏锦瑟身前的徐安,肩膀忽然僵住了。
“他在哪儿?”苏锦瑟问。她的声音很平,但在最后一个字上,压不住地上扬了半分。
萧墨昀没有回答。他在看她——从头到脚,从她贴身的衣襟,到她按在药箱上的那只手。像是在掂量一件货品,或是一枚棋子。
“我改变主意了,”他说,“我不会杀你们。”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拢在袖子里。这个动作像是在说一桩买卖。“我会帮你们瞒过大哥。这三个月里,他的人不会靠近假山,不会检查那个药柜。今夜的事不会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停了一下。
“条件是,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不是沿着回廊,是径直走进雾里。月白色的背影被白雾吞没,像一滴墨落进牛乳里,先是颜色淡了,然后是轮廓模糊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石板重新阖上。暗道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潮湿的、不见天日的黑暗。苏锦瑟与徐安沉默着往密室方向回返。走出几十步,徐安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左腿拖得更厉害了。苏锦瑟在黑暗中听出他每走一步都有短暂停顿,那是刻意的,他不想让她看出来。但萧墨昀刚才那一步逼近时,他挡在她面前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她记得。在那千钧一发的半刻里,他准备用这条废腿拖住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高手。
快走到密室入口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在暗道里压得比这座地下的黑暗更沉。
“三公子这个人,”他说,“从来说话只说一半。他要别人欠他的,但不告诉别人欠的是多少。少庄主中毒之前,他是山庄里最不显眼的那个人。”
他突然停住了,背对着苏锦瑟低下了头。
“老奴方才离他只有两步,却没有先一步察觉他在雾里——老奴失职。”
苏锦瑟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只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