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苏门封穴术可延缓毒发,但不能超过四个月。四个月后,毒素变异,非一人之力可解。”
苏锦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个月零十天。昨天夜里萧墨寒说过,他在中毒当天就接受了封穴。从那天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零十天。距离四个月的大限,还有二十天。她继续往下翻。没有更多了。那一页之后,手札被人撕掉了半页。撕得很整齐——不是暴力扯断,是用极利的刀片沿着纸页边缘裁切,切口平整,显然是有意为之。被撕掉的那半页,正是这卷手札最关键的部分。“以命换命”的具体施行方式是什么?如果换的是施治者的命,为什么是他一个人将所有希望全押在萧墨寒的生死上?如果要换的是中毒者的命,那他的父亲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封穴术护了他三个月?
她攥着那卷手札走到床前。她把末页翻开,摊在他面前。
“你的那个施针者,”她说,“他是什么时候给你施的针?”
“中毒当天。”
“他有告诉过你,封穴术只能压四个月吗。”
“说过。”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解药需要以命换命?”
这一次萧墨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锦瑟摊在他面前的手札残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苏锦瑟在昨夜施针时就已经见过的神情——他早就知道。从她拿到这卷手札的那一刻起,从她翻开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末页上写的会是什么。
“‘以命换命’的具体方式,”苏锦瑟说,“被撕掉了。”
“我知道。”萧墨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因为这页被撕掉的部分,就在信里。”
苏锦瑟沉默了。
这一刻所有碎片全部落位。她不自觉地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那套父亲遗留的粗针,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这个早已知道一切却缄口不言的男人。他为什么在中毒之后要找苏门的人来施封穴术?不是巧合。他中毒之前就认识她父亲。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提到了她妹妹?不是因为情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苏家有一个女儿叫苏锦瑟。他查她,不是为了找圣手仙——他自己用过的那个大夫,就是她父亲。他是在找故人之女。
而那个施针者——她的父亲——在七年前的灭门之后还活着。还活着。活到了三个月前。
那封信,不是普通的临终遗言。那是一个隐匿七年的父亲,把自己死后的一切全部安排好了的临终嘱托。他将女儿托付给了自己救过的人。雪莲花瓣是敲门砖,雪莲根是引线,手札是路标。而那封信——
“我等到今天才告诉你,不是因为筹码。”萧墨寒终于开口,“是因为他信里写的东西,不是你在知道答案之前能承受的。”
苏锦瑟没有说话。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能听到自己掌心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密室依然没有窗,但她知道外面已经天亮了。这是她在凌霄山庄的第二个白天。而昨天夜里,她还以为这次交易只是一场交易。
“你现在可以选了。”萧墨寒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分明,“继续治,到第四个月你就能拿到那封信,看到以命换命的方式。或者——现在走,带着雪莲花瓣和这本手札,去救你妹妹。”
苏锦瑟站起来。她走到药箱前,打开箱盖,把药放了进去。然后把拿出来的那套粗针又取了出来——不是用来比对旧针孔的那套,是徐安用来伪装的那几根银针。她把这套针也收进箱子。然后她阖上药箱,转回身走回床前,俯下头看着他的脸。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那个第三针,”她说,“该再扎深半分。”
她揭开了他身上的针,重新开始净手取针。昨天夜里她说“用你妹妹的命发誓”的时候,她的眼神是冷的。此刻她的眼神没有冷,也没有热。她没有原谅任何事,没有忘记任何事,只是从这句话开始,她的每一针都只是针,不是交易。
萧墨寒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选了什么。在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黑色深潭里,在她低下头重新拈起金针的那一刻,好像那潭水忽然动了一下。
“第四针,”他说,“偏右半分。”
苏锦瑟没有回答。但她的第三针扎下去了,扎的深度,正是他说过的那半分。他是她自己主动留下的。而现在她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叫喊,并不只是靠着旧袍子确认自己还活着。在这个被碳火烤了整整一夜的逼仄密室里,有一个人留下的针,有另一个人留下的字,还有一个从灭门大火里爬出来的伤者不肯叫的疼。这间密室没有窗,而她不再需要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