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石板在身后阖上的那一刻,苏锦瑟没有回头。
她站在暗道里,四周是全然的黑暗。不是密室那种有炭火、有药壶、有另一个人呼吸声的昏暗——是独自一人、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指节贴着侧壁判断方向的彻底黑暗。她从怀中摸出一颗夜明珠,极小的一颗,是徐安在第一次走暗道时塞进她药箱夹层的。当时他说“或许用得着”,她没有应。此刻她将夜明珠举到眼前,微弱的荧光只够照亮三步之内。三步之外,全是黑暗。那些黑暗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已经不再怕了。她花了好一会儿适应这个亮度,然后开始往前走。
来时有徐安举灯在前。那道微光在黑暗中忽高忽低,引着她穿过所有岔路。此刻只有她自己的脚步。暗道还是那条暗道,窄得只够一人通过,两侧青砖缝隙里渗着那股熟悉的陈年土腥味。但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滞。不是石头。她低头将夜明珠凑过去——是那只旧香囊。来的时候她在暗道里踩到过它。当时没有捡,因为没有时间解开这条暗道的所有秘密。此刻她还是没有时间,但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香囊上绣着的那个“寒”字已被泥土渍得看不出颜色。她在掌心掂了一瞬,收进怀中。不是念想。是筹码。萧墨昀说的话她一句都不信,方伯期的人随时可能在雾中出现。任何一件能证明萧墨寒身份的东西,都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脚下的路开始往上倾斜。前方透出一线灰白——假山出口的石板边缘缝隙。她将夜明珠收回怀中,凑到缝隙前。后花园的雾比卯时更浓了,一团团白茫茫的岚气从山腰往下压,把假山、回廊、石径全部吞进了灰白色的潮水里。但在这片浓雾中有一点与来时不同——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双靴子在石板上来回移动的摩擦声,沉闷而有规律,时不时有一声极低的咳嗽。守卫比来时多了不止一倍。沈执把后花园围成了铁桶。每一道换岗的间隙都不复存在,方伯期的人几乎将所有通往外部的方位钉死了。
但这些人不是来搜山的。苏锦瑟压低身形,透过石缝观察了片刻——守卫的路线是固定的,目的不是搜索,是围点。围住一个已经不在密室里的人。她计算了一下他们的行进间距,然后无声推开了石板。
她没有走地面。假山背面有一条排水沟,干涸了多年,沟底积着厚厚的落叶。这条水沟蜿蜒经过后花园的假山群,末端直通山庄外围的灌木丛。她贴着沟底爬行,膝行无声,落叶在手掌下偶尔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但都被头顶守卫的脚步声盖过去了。约莫爬了两百余步,头顶的脚步声开始变缓、变轻——她已经接近后花园外缘,再往外就不再是守卫密集区。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晨雾将凌霄山庄的轮廓泡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黑瓦白墙,飞檐翘角,蹲踞在山腰像一头沉睡的兽。她在那里待了十二天。十二天前她踏进那扇侧门时,心里只有一只旧银镯和一朵雪莲花瓣。此刻她带走了父亲的手札、匕首里的纸卷、徐安的纸条。还有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那只绣着“寒”字的旧香囊。
雾散之前必须离开。她转身将药箱背带重新系紧,膝盖从积满露水的苔藓上先后抬起,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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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林边缘的密叶掩护下,她一面继续往远离山庄的方向潜行,一面在脑中复盘这十二天来见过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徐安的代号、雀斑少年的药壶、山庄暗桩的换岗排布,这些东西在她脑海中像药方一样被逐一归位。她不知道方伯期此刻知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离开,不是结束。萧墨昀还欠她一个答案。昨晚在雾里他说过一句话:“我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在哪儿。一个方伯期以为已经杀了的人。”
她迈出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那个人。她父亲还活着?她在密室问萧墨寒“他是不是苏家的人”时,萧墨寒没有回答。他说的是——“我答应过他,信的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是“不认识”,不是“没有这个人”,是“我答应过他”。苏锦瑟加速走进了林线深处。她要找的答案,不在山庄里。青州在南方。萧墨昀说过,那个人现在的位置,和方伯期的情报网正好错开。青州是她的下一块棋盘。她不知道萧墨寒此刻是否还在密室中独自吃下那份苦,也不知道那张尚未展开的信纸上写着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很快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