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只脚从床上探下来,踩实了地面。然后是另一只脚。膝盖猛烈地打着颤,身体的重量一压上去,腿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嚓——不是断了,是在三个月没有承重的瞬间,重新找回骨骼承载的意志。他站起来了。
身体还在晃。背上一层汗将白色的内袍浸透,头发散落在肩侧,连呼吸都是抖的。但他没有伸出手去抓任何东西。不是他站住了,是他不肯跪。苏锦瑟看着他。这个人在一盏茶的工夫之前还躺在那张床上,连往里挪半寸都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此刻他站在密室中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站着的人都更像一把剑。
萧墨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他的手,手指还能动,还能握,还能握剑。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道血痕,然后慢慢攥紧。然后他抬头看着苏锦瑟。
“解药你配出来了。我欠你的答案,还你第一笔。”他说,“你父亲,是我父亲的故交。苏门灭门前一晚,他写了封信给我父亲。信里只有一句话——若有不测,保我两个女儿。”
“那封信——”
“我没能保你们。”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夜我们赶到时,医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他转过身,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把旧匕首。匕首的鞘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刀柄上刻着一个“苏”字。她认得这把匕首。这是她父亲随身携带的旧物,十年形影不离,从不离身。萧墨寒将匕首翻转,旋开中空的刀柄,从里面取出一卷封妥的纸卷,递给她。
“这是他三个月前最后一次给我施封穴时,托我代为保管的。”
他又从枕下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极薄的纸,折叠成小小的方块,纸边已经磨损得起毛,那是反复被手指摩挲过的痕迹。“这是徐安。他们在半路上截住他,他不肯开口,便不能再行走了。”
苏锦瑟接过两张纸,没有立刻打开。她只是攥着它们,攥得很紧,指尖发白,像是攥着一捧火。这个动作只有一瞬。她把纸卷和那张折成方块的薄纸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萧墨寒。
他忽然松开扶着床边的手,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卯时快到了。你该走了。”
苏锦瑟收回药箱,背上肩。药箱比来时重了些——多了一卷手札,多了两张纸,多了十二天来所有发生过的事。她走到屏风后,推开那张窄榻,石板洞口黑洞洞地张着。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密室中间,灯焰在他眼里跳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她弯腰钻进了暗道。
石板阖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在身后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