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在青州城门前勒住了马。

黄昏。城墙上那块“青州”二字的旧匾被斜阳染成了暗金色，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城门两侧的石狮子——她记得小时候那两只狮子嘴里各衔着一颗石球，如今左边那只嘴里的石球不见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她多看了一眼那个豁口，好像整座青州城这些年没有说出的话都堵在那里面。她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没有下马。萧墨昀在她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停下，也没有说话。

七年。上一次她站在这座城门前时，背后是冲天大火，怀里是将死的妹妹，手里攥着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妹妹的银镯。那夜她没有回头。今夜她回来了，背上一只旧药箱，怀里是父亲留给她的信、手札、和那只她以为属于萧墨寒、其实属于苏门的旧香囊。

“他在城西。”萧墨昀说。苏锦瑟松开缰绳，策马入城。

青州城西是药材铺子和旧书肆集中的地方。街面窄得连马车都过不去，两侧的木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带子，路面铺着的青石板被车轮碾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空气里飘着一股老木头和晾晒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苏锦瑟在闻到这股气味时下意识放慢了马速——这是她从小闻惯了的气味。七岁那年父亲教她认第一味药材，就是在这条街上，在一间和这些铺子一模一样的小药行里。

萧墨昀在一扇极窄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招牌，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张褪色的布帘，上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看诊”。炭笔的笔画很淡，像是写了很久，又被风吹日晒褪了色，重新描过。那两个字苏锦瑟认得。是她父亲的笔迹。“看”字那一撇往内收，和省在医书上的笔画一模一样。

“他平时在这里。”

苏锦瑟下马，走到门前。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张布帘。布料粗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在凌霄山庄的密室里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手札时，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措手不及。此刻她站在这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前，指尖停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忽然不知道推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她推开门。

屋里极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药柜，柜门没关，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底层搁着几包草纸包好的药材。桌上一只茶杯，没有茶渍。靠窗的角落里放着一张旧躺椅，椅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苏锦瑟走过去，弯腰从药柜底层拿起一包药材拆开一角闻了闻——是甘草，切得极薄，薄得透光。这种切法她太熟了，父亲切甘草从不让人代劳，每片都要薄得透光，因为只有片够薄才能在他那极度省俭的药方里把药性完全释放。

方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旧医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解毒篇。这一页折了角，折痕很深，是反复折了又摊开、摊开又折过留下的。父亲在这里住了不知多久，每天翻着这一页，却没能等到需要这页内容的人。

但此刻父亲不在。萧墨昀敲开了隔壁茶铺的门问了老先生，老人说苏老大夫一早就出去了，像是给人出诊，没说去哪家，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苏锦瑟站在那张空椅子旁边，把茶杯拿起来翻了个面——杯底没有落灰，这只杯子今天早上还有人用过。

“去故居。”她说。

苏门故居在城东。她策马穿过整座青州城，从西到东，在夕阳最后一道光沉下去时，停在了那棵老槐树下。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板棋盘还在。刻在棋盘旁边的那行小字还在。她蹲下来，把覆盖在石板上的一层层落叶和浮土拂去。字迹因青苔侵入而有些模糊，但她的指尖还记得每一笔的形状：“锦瑟十三岁于此胜父亲一局”。她跪在石板旁，用袖子把棋盘上的泥一点点擦干净。黑子的凹陷，白子的凹陷，天元，星位，每一个落子的痕迹都在。然后她从怀中摸出那颗夜明珠，放进棋盘正中央天元位置的凹陷处。徐安说“或许用得着”。用得着的不是暗道里的黑暗——是这一刻。她需要用一些会发光的东西，告诉父亲她来过了。

她抬起头，对着那截在夕阳中沉默的残墙，轻轻说了一句。

“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