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库得手后,萧墨寒没有多做一刻停留。
他在库房门口分派人手——老斥候带猎户兄弟二人去取粮仓,伙房暗桩在粮仓外围接应,少年跟他回密室方向。老斥候领命时把短刀往腰间一插,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守了三年马厩的老人,倒像是十年前跟着老庄主跑江湖的那个斥候又活了过来。猎户兄弟俩各背一张弓,箭囊里插满了刚从兵器库里取出的新箭,走在前头开路,脚步轻得连后院那条看门老黄狗都没惊醒。
粮仓那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方伯期把主力全布置在主宅和寝殿周围,后院这些后勤据点反而空虚得像纸糊的灯笼。更夫兄弟俩摸到粮仓侧门时,门口只有一个值夜的守卫,正抱着长枪打瞌睡。猎户弟弟从箭囊里抽出一根去了箭头的箭杆,在那守卫后颈上敲了一下——力道精准,刚好让他多睡两个时辰。老斥候推开粮仓门,火折子晃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几箱账册。箱子是紫檀木的,刻着凌霄山庄的飞檐纹,是方伯期接手山庄后新打的——他从老庄主书房里搬走了所有的账本,全部锁在这里。老斥候把账册一本本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厨子给的燧石。他没有犹豫。这些账册上的每一笔假账都是方伯期用山庄的库银买的——买武林盟的人头,买官道上的驿站,买青州府衙的默许。老斥候蹲在地上,看着火舌从账页边缘往上爬,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他忽然想起老庄主最后一次查账时说过的话——“账册是山庄的骨头,骨头烂了,人再壮也站不住。”他没有让这些骨头烂下去。
他把燧石揣回怀里,起身退出粮仓。身后,方伯期三个月的心血在火堆里卷成了灰。
与此同时,雀斑少年从兵器库出来后没有跟着萧墨寒回密室。他绕到了药房后院。这片院子三个月前被方伯期的人封了——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因为药房后院是离密室最近的一处露天角落,方伯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但少年知道一条狗洞。他从小在山庄里到处跑,对每一条连老鼠都未必知道的缝隙都了如指掌,此刻正好能钻进这个被大人遗忘的入口。他从那个狗洞里爬进去,在院角那棵老梅树下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堆被随意掩埋的旧药渣。药渣半干不干,翻出来时还带着潮湿的腐气,混着泥土和枯叶。他凑近闻了闻。他从小鼻子就灵,猫在院子里玩时他娘在厨房里炒什么菜他隔着两进院子都能闻出来。这几天替苏锦瑟跑腿送药,他已经学会分辨七虫七花草的气味——那种甜腻里带着腥的异香,和任何一味正经药材都不一样。他确定这就是那种东西,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用药铲将药渣铲进罐里,压实,封好油纸,再把罐子藏进贴身的内兜。
一墙之隔的方伯期寝殿里,沈执正垂手站在书案前。
“粮仓失火,火势已灭。查点是烧了几箱旧账册。”
“兵器库的锁被人打开过,守卫在门口发现了一根铜丝,像是撬锁工具上掉下来的。”
方伯期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喝。他听完沈执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地牢呢。”
“还在。”
“那就不急。”方伯期把茶盏放在桌上,瓷器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看沈执,而是看着灯焰。“他拿了兵器、烧了账册又如何——兵器库里那些东西就算全给他搬空,他也没有几个人能扛。一个刚能走路的废人,在山庄里东躲西藏了三个月,凭几个老弱病残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
“账册烧了可以重做。兵器拿了可以再造。人心要是散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他此刻最缺的,就是人心。一个三个月没在人前露面的人,连脸都没有,谁会给他卖命?”
沈执领命退出寝殿,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他没有看到院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蹲着一个人。雀斑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着树干,屏着呼吸,把方伯期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沈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前院的月亮门后,他才从树上滑下来,贴着墙根跑回暗廊入口。他怀里揣着那只陶罐,罐子里装着三个月前的毒药残余。而方伯期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了脑子里,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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