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之后,林间只剩下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萧墨昀的手从孟九针肩上移开,重新扣回针囊。苏锦瑟没有说话。药庐。她妹妹那天就在药庐里。蒙让知道里面有活人,他让同伙把门钉死。
“那条蛇。”她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下文。但萧墨昀从她的语气里已经听出来了——这不是隐喻。他师父当年从密室里取出第一支银针教他如何一击刺中歹徒虎口时说过的唯一一句关于复仇的话是:“锦瑟要是知道当年那个疤痕在哪,她一定会追到底的。”
三人行至一处山脊。前方的山林间忽然升起三道轻烟——灰白色,笔直而细,像是有人用针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缝了三道针脚。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依次升空,指向密道入口的方向。
苏锦瑟勒住马。
“他在等我。”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萧墨昀,将药箱背在肩上。萧墨昀没有下马,但他把孟九针的缰绳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截。苏锦瑟看着他们。孟九针在马上已因毒性第二次发作而陷入阵阵寒战,萧墨昀将三根银针精准地拧入大椎、风门、陶道三处穴道,手指起落间丝毫未乱。
“针稳了。督脉暂时不会上行。”萧墨昀松开针柄,“你们先回密室。我把孟九针安置在后山猎户营地,等武林大会当天再带他入场。中途要换一次药。”
苏锦瑟点了下头,将图谱与供词全部贴身收好,转身朝密道入口走去。她走出几步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营地风口大,给他加条毯子。”
萧墨昀没有回答。他把孟九针的缰绳在自己手腕上多绕了一圈,拨转马头往猎户营地的岔路去了。走出约莫半里地,他才低低说了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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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把最后一份换岗排布抄完时,密室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左腿搁在矮凳上,膝盖上敷着苏锦瑟从青州带回来的药膏——淡绿色,气味辛辣,和苏锦瑟在密室里给萧墨寒调的那碗解药一模一样。苏锦瑟在青州旧茶铺整理父亲遗留的医案时,在一叠泛黄的方子最底下翻出了一张旧笺。纸边已经脆了,折痕深得几乎断裂,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十年前——“徐安,左腿贯通伤,筋脉断而未续,宜针刀剥离后外敷舒筋活络散。”下面附了一副完整的方子。十年前父亲给徐安缝完那条血肉模糊的腿之后写下这张方子,但当时山庄正逢老庄主病重、方伯期初露野心,药膏还没来得及配齐,方子便被夹进了医案深处。苏锦瑟在灯下看了片刻,按方抓药,在离开青州前用茶铺的药碾子磨好了外敷药膏,将它交到徐安手里:“你当年替他挨的那一下,最后一个方子,我爹留给你了。”徐安低下头,把那只新护心甲穿在了外袍里面——这是少年从兵器库带给他的,老锁匠托少年转交,说徐管家受了这些年苦,以后再也用不着穿那件旧护甲了。
萧墨寒从兵器库回来后,密室里便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坐在床沿,将剑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反复擦拭剑身。剑已经被他擦过无数遍了,剑刃亮得能照见灯焰的影子,但他还在擦。徐安知道他不是在擦剑——他是在等。等那个卯时之前就该回来的人。
天黑后不久,萧墨寒在密室召开了第二次战前议事。密室里人比天亮时多了几个——老斥候、猎户兄弟二人、雀斑少年与其父、徐安,以及马厩暗桩和药房的几个老仆。他在桌上摊开山庄地图,图上已被炭笔画满了标记。方伯期的兵力收缩已完成,主力全部集中在主宅和寝殿,外围几乎全部放弃。萧墨寒的部署是按节点来的——校场入口由老斥候与猎户兄弟负责,确保武林盟使者不被拦截;议事厅侧门由厨子与更夫兄弟负责,接应苏锦瑟带孟九针入场;武林盟进庄必经的山道由雀斑少年与马厩暗桩负责,三道烽烟已全部升空,确认沈执的人尚未抵达。徐安坐镇密室,负责所有暗桩的联络。萧墨寒不打算硬攻——“我们的目的不是打。是确保明天武林盟的人进庄时,方伯期拦不住他们,也拦不住真相。”说完他独自前往主宅外围——地图上只标了牵制二字,但徐安知道,他说的“牵制”是拿自己当靶子。
部署接近尾声时,雀斑少年快步进入密室,压低声音报告了方伯期寝殿方向传来的最新动向——沈执的副手接替了他,弓弩手数量已核查清楚。少年说完情报后没有退开,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截烧焦的木头,断面平整,像是从窗框或门板上切下来的。“这是在药房后院狗洞旁边捡的。梅树干被烧过,焦痕是新的——不是失火,是有人在那儿烧文件。没烧完。”萧墨寒看着那截木头。方伯期在烧毁证据,有些没烧完便匆匆掩埋。他一定是在灭掉什么东西——而那个没烧完的焦痕意味着梅树下的灰烬里还藏着更多证据。萧墨寒当即决定:“徐安,带一个人去药房后院。梅树下,方圆五步,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