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推开密室门的时候,密室里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炭火还在噼啪作响,药壶还在角落咕嘟,那股混着药渣和炭灰的气味依旧浓得化不开。唯一不同的是,萧墨寒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剑身。剑刃已经被擦过太多遍,在灯火下亮得几乎能照见她的影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上一次她站在这扇门前时他连往里挪半寸都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此刻他膝上搁着一柄剑,手指上磨出了新茧——那是重新握剑不到半天就磨出来的。她注意到他的膝盖在微微发颤,但他在等她推门的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靠回床头。她把药箱搁在门口,走到床边。一句“我回来了”没说,只是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掰开,指尖压在他腕上切了十几息。
“今天施针了?”
“嗯。”
“自己扎的?”
“嗯。”
她松开他的手腕,没有评价他的手法。但萧墨寒看到她转身去拿药箱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大夫发现病人擅自用药、但发现药用对了时那种压下去的不满。
苏锦瑟从药箱里取出三样东西,放在矮几上。第一样,孟九针的供词——画了押的完整供状,从方伯期授意配制七虫七花草,到灭口毒被偷偷减了剂量,到派人追杀他灭口,一字未省。第二样,蛇毒图谱——七张羊皮纸,用细麻绳重新捆好,纸面泛黄,边缘有多处反复折叠的痕迹。第三样,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被苏锦瑟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她小心地揭开油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小把干枯的草叶,颜色暗绿近黑,叶片极窄,形如蛇信。蛇衔草干制样本。
“证据齐了。图谱是完整的,药方是完整的——蛇衔草,毒王谷第七味药引,能解引毒后的残余溃烂。”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供词与图谱之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只有一份。份量只够一个人用。引毒者可以活下来——经脉尽废,此生不能再习武,但不会在半年后死于经脉溃烂。他可以活下来,做一个普通人。”
萧墨寒看着那只油纸包。他不用问“引毒者是谁”——从她进门时没有先拿药而是先切他的脉、从她说到“做一个普通人”时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从她把那只油纸包放在供词与图谱正中间而不是推到两人之间任何一方,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不是来问他愿不愿意的,她是来让他活的。
他没有说“你不必为我冒这个险”,也没有说“我欠你一条命”。他只是把剑放在床边,伸手将那只油纸包拿起来放回她手心,然后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上,像她父亲在青州故居接过金针时她替他合上手指那样。“先放在你那里。等这一切结束,我找你拿。”苏锦瑟收回手,把油纸包重新揣进怀里,然后从贴身的衣襟内侧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极薄的纸,纸边磨损得起毛。那是徐安在柴房里摸黑给她写的纸条,“青州苏府”四个字歪歪扭扭。她把纸条放在矮几上推过去。萧墨寒没有问这是什么,他只是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徐安的笔迹他认得。徐安被关在柴房里还在写,他用的是烧剩下的炭灰,借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膝盖肿得笔都拿不稳。这个老仆人这辈子从来没有给自己写过任何东西。
苏锦瑟把图谱、供词、药方按顺序整理成一沓,按在药箱旁。然后她告诉他——方伯期派去医谷放火的执行者,叫蒙让,是毒王谷弃徒。纵火令是他从孟九针手里拿的,事后又被方伯期派人在半途灭口,他没有死,脖子上留下了烧伤疤痕。他逃到南疆边境,以毒药贩子的身份活了下来,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在半年前。萧墨寒听着,没有插话。等她说完,他只说了一句。
“等一切结束,南疆我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