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开始缓缓驶动,车轮在石板上碾出一道沉闷的回音。猎户兄弟各背一弓随车护送了约莫百步,哥哥在囚车后方的山道上松开弓弦,将三根系好的红绳同时绷直,按凌霄山庄春祭祖制一路随行弹压邪祟;弟弟跟在半箭之地外,压低箭尖盯着两侧林线,他想起在十里亭第一次看到这帮人的那个夜晚,今夜终于可以把人押上远路。
老斥候站在石狮座旁望着远去的旗帜。十年前老庄主最后一次与武林盟议事时他蹲在校场入口守门,那面旗帜曾是他的路标。此刻他看着另一面武林盟旗帜在晨雾中渐渐缩成模糊的影子,他把短刀往腰间挪了挪,转身走进山门。
医馆门前聚满了人。除山庄众部属外,青州、淮阳两派均有掌门或代表到场,将那条原本就不宽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几个药房的旧仆早早搬出了条凳排在廊下,更夫兄弟一人端了一摞粗陶茶碗跟在后面,碗沿磕得叮当响。厨子天不亮就在伙房里揉面,蒸笼堆了三层高,新摘的槐花瓣码在案板上沾着露水,此刻正被他一层层撒上面坯,甜香从巷口一路飘到校场。
苏远洲站在匾额下。他握着那根系了红绸的竹竿,竹竿不新,是雀斑少年从后院竹林里现砍的,红绸是徐安今早亲手系上去的,系法和当年在密室里捆药壶的绳结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目光在匾额上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挑落了红绸。
“今日开诊。诊金随缘。没钱也给看。”
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猎户弟弟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极响的哨,被哥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哨声断了半拍。老斥候抱着胳膊站在廊下啧了一声,说这哨声还没马厩那头骡子的喷嚏响。徐安端端正正站在人群最边上,没有出声,腰间挂着少年今早交回来的第一份正式情报——汇报校场换岗时间,字迹依旧是歪歪扭扭的,但后面多了他在药房画的两味药材的草叶图。苏远洲压了压手掌示意人群安静,转身将竹竿递给雀斑少年,推开了医馆的大门。
正堂方桌上已摆好苏锦瑟手写的《苏门药典简本》。封面“苏门药典简本”六个字笔迹清瘦,翻开扉页后苏远洲用极小字迹写下的一行批注赫然在目——“是书成于吾女之手。苏门医术后继有人,为父甚慰。”他坐下来摸了摸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字,手指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雀斑少年在旁边替他磨墨,难得安静了一回。苏远洲从药箱里取出那套女儿留给他的最细金针,平放在药典旁边——针、药、书,三样东西摆在一起,这就是苏门重新开张的全部家当。
猎户弟弟被哥哥推到诊台前时还揉着后脑勺,他今早拉弓时用力过猛扭了腰,从校场走到医馆这几步路歪得像只瘸腿的鸭子。苏远洲让他趴在条凳上,撩起他后腰的衣摆,手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摸了一遍,在一个极小的痉挛点上停下来,取了一根最细的银针。针尖刺入时猎户弟弟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嘴就想骂,脏话刚到舌尖,他余光瞥见苏锦瑟正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叠刚誊好的药方——那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憋得脖子都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脚趾在鞋里悄悄蜷了一下。片刻后苏远洲拔了针,说:“起来。”猎户弟弟翻身坐起,扭了扭腰,愣了一瞬——不疼了。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柳条编的小雀放到诊台上。柳条雀编得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尾巴快掉了。苏远洲将柳条雀搁在药柜顶层,和从青州故居槐树下带来的落叶并排放在一起。
医馆旁边的药材铺子也在同日开张。铺契是萧墨寒今早从议事厅出来时亲手递过来的,纸页温软,墨迹尚新。他走在巷道上时没有佩剑,腰间只悬了一把铜钥匙,几步路走得比过完整个冬天都要轻快。徐安抱着新做的药屉跟在后面进了铺子,将药屉一摞摞码在墙角,转身对苏锦瑟说了一句——“密室里那盏灯不用再留了。以后您在医馆这边亮灯制药,少庄主在书房处理庄务,隔着天井抬头就能看见。”苏锦瑟推开新铺子的窗户,窗棂上已搁着一盆薄荷——那是她从青州城西旧茶铺门口挖回来的,移栽在新铺子的陶盆里,绿得正鲜。她看了看窗外天井对面萧墨寒书房的方向,然后低头把药屉拉开,开始按父亲今早开的药方抓药。窗外老斥候和猎户兄弟的棋局已经围满了人,厨子端着刚出炉的槐花糕从人群中挤过去时被绊了好几次,徐安站在药铺门口核对最后一份新到药材的清点时,忍不住抬头对着井边喊了一声:“洗手!糕是热的——”
正午。
校场上旗帜翻飞,八十一盏素色灯笼整齐地挂在校场四周的木桩上,灯芯尚未点燃。按凌霄山庄祖制,春祭的灯火须由庄主亲手点亮第一盏,再由山庄的年轻子弟们一盏接一盏往下传。此刻那些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纸面上映出槐树枝丫的碎影。
高台石面上铺了新编的草席,猎户兄弟将弓弩整齐地排列在台前——弓弦上系着红绳,没有上箭。按祖制,春祭是敬天地、祈丰年,兵器不出鞘,箭头不对人,红绳系弦以示封印。老斥候蹲在台侧最后一遍检查所有弓弦的绳结,手指挨个拨过每一根红绳,确认没有一根松脱。雀斑少年抱着一摞新抄的祭文从回廊里跑出来,祭文是他昨晚在徐安房里抄到半夜才抄完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每一页的页脚都端端正正地盖着那枚凌霄山庄的印章——那是徐安手把手教他盖的,盖了三四张废纸才盖正。他将祭文一份份放在各派代表座前,跑回去时被风掀起的草席角绊了个踉跄,惹得老斥候在他背后笑了一声。
萧墨寒站在校场边缘的石阶上。一身靛蓝常服,未佩剑,袖口和领口都是苏锦瑟替他重新缝过的。晨雾已散尽,日光照得整座校场明晃晃的,他的影子从脚底直直拖到石阶边缘。年长的长老站于高台右侧,对他点了下头。萧墨寒从廊下接过火折子走到旗杆下,将那盏未点燃的灯笼提在手中。火折子凑近灯芯时极细微地颤了一声,然后火焰腾起,灯笼亮了。
他提灯站在旗杆下,将灯稳稳挂上。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今早苏锦瑟替他编的,用的是医馆开张时绑药屉的细红绳,绳结打得很轻,贴着他的腕骨。执事告诉他每代庄主挂灯时手腕都有一根,讨个康健的意头。没人知道这根是她编的。他背挺得笔直,挂灯后退开两步,看着那盏灯在校场上投下第一圈光晕。
八十一盏灯被雀斑少年带着更夫兄弟一盏接一盏点亮——从校场东头到西头,从旗杆下到石阶旁,灯焰连成一道柔软的弧线,把整座校场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里。
信使从南边方向疾驰入校场时萧墨寒刚挂完灯,正在高台旁与长老低声交谈。信使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只细竹筒。竹筒封口是萧墨昀自制的药蜡,蜡面上压着他的针囊纹。徐安上前接过竹筒,验过药蜡完整,旋开盖子递回给萧墨寒。竹筒里的信纸折成细长条,展开后是萧墨昀的笔迹。他从不在信里问候任何人,这次也没有。
他已在南疆边境扎下据点,查到蒙让三年前以毒药贩子身份改名换姓藏匿于南疆的旧驿道沿线,脖子上那道烧伤疤痕被人认出来过。他不是孤立残党——医谷大火后从毒王谷叛逃的弃徒中尚有数人追随他,其中有人精通配制七虫七花草的基础毒方。随信附了一小包种子,信末只提了一句这些种子只适合南疆的土壤,山庄种不活。最后一行字写得极大——师父春分好。
萧墨寒把南疆残党的情报放在一旁,将随信附的那包种子交给猎户弟弟。猎户弟弟小跑着把种子捧去给苏远洲,跑出几步才想起自己刚从校场边拔来的草叶子还卷在袖子里,连忙放慢脚步,双手把布袋端端正正放在诊台旁。苏远洲正在整理今早的诊方,放下笔将种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摊在纸上端详,又拈起最细的一颗在指间捻开种壳仔细辨认——似乎是某种南疆特有的草药变种,外壳纹理与中原的药材截然不同,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雀斑少年凑过去蹲在诊台旁,拈起一粒问他是什么种子。苏远洲把种子放回布袋里,没有立刻回答。他没有配过这种种子,但他在旧医书里见过它——只生长在南疆特定岩层附近,根系惧寒,遇霜则萎。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南疆的土地留住的采药人。但只要有一颗能在中原的泥土里发芽,它就不再属于岩层了。少年似懂非懂,把布袋口拉紧,说这包种子等三公子回来再种。
徐安站在校场侧门旁,将雀斑少年今早交回的第一份正式情报展开。情报是按萧墨寒要求的格式写的——进出动向、换岗时间、异常动静,一样不少,字迹依旧是歪歪扭扭的,但信息分毫不差。他看完后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隔着校场上那一道道跃动的灯焰望了一眼医馆方向。苏远洲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勾勒种子图谱,雀斑少年站在旁边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纸角的医书,窗外猎户兄弟正收好弓弩准备换岗。
午后,阳光将山门外的槐树影子拉成一道横跨官道的长影。
苏锦瑟背上药箱站在山门外的下坡处,缰绳松松挽在右手。药箱里除了常用药材之外,还多了一本手写药典简本的副本、父亲留给她的那套最粗的金针,以及一个极小的布包——里面是她按父亲的方子给妹妹重新配好的药,针刀与药方按施针次序从上到下排列,到时候从脊中穴一路往下,每一针的深度她都已在密室里对着父亲手札上的穴位图谱反复演算过。妹妹身上残余的旧毒已快要按捺不住,需在下一个霜降前施针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