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针背上行囊时,天刚蒙蒙亮。
他的伤势已稳定——苏锦瑟替他缝合的刀口愈合得很好,体内的第五种毒也被彻底清除。他把蛇毒图谱和供词悉数留给了武林盟,只带走了两样东西:苏远洲留给他的那个空信封,和几味解蛇毒的药方。信封上只写了一个“谢”字,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对前来送行的苏锦瑟说:“毒王谷欠了一百二十三条人命的债。这笔债没法用‘已知’抵消,但可以从我开始往下还。”他说完便背上行囊独自往山道走去,身形比来时佝偻了些,但脚步不再踉跄。
山门外的岔路口,萧墨昀已等在那里。他背上背着一只轻便的药箱,腰间系着那只新旧两套针并在一起的针囊。他对苏锦瑟说,师父让他去南疆——不是去寻仇,是去查蒙让。沿路若有愿意学医的孩子,他便停下来教几日认药;有求诊的山民,便在村口支张桌子替人号脉。他把那片从青州带回、一直别在针囊下的枯叶取出晃了晃,然后塞进了随身包袱的最外格。“查到了线索,先往山庄送。抓人——等你们来。”
苏锦瑟看了他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里面是三瓶药——金疮药、蛇毒清、安神散。萧墨昀接过布袋掂了掂塞进怀里,转身往南边走去。走出几步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等我回来吃年夜饭。”
萧墨寒站在山门内侧,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南疆的山路不好走,骑黑骓去。”老斥候从马厩方向牵出那匹早已备好鞍的黑骓,缰绳交到了萧墨昀手里。萧墨昀翻身上马,黑骓喷了个响鼻,往南边官道小跑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
山门外只剩下两个人。苏锦瑟从怀中取出父亲递给她的那张旧纸——纸上是父亲的笔迹:“苏门医馆,择日重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尚新:“药材自备,伙计自带。”萧墨寒低头看着那行字,说等山庄理清了这几个月的账目,就把医馆旁边的药材铺子盘下来给她,春分是个好日子。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那张旧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然后她在山风掠过槐树的一刹那停了片刻,转身走进山庄大门,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他站在山门外目送她的背影穿过庭院回廊,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医馆的小径深处。而他身后,凌霄山庄的旗帜被午后的山风轻轻扬起,校场上猎户兄弟正在拉弓试靶,弓弦震响与槐叶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后院石桌前,雀斑少年正蹲在徐安身边学缠铜丝。他手指太笨,缠了七八圈还是松的,一不留神把铜丝弹进了旁边的药壶里。徐安叹了口气说:“今晚的药你自己喝。”少年苦着脸把铜丝捞出来在膝盖上擦干净,又重新往指尖上绕。阳光照在他鼻梁上那几颗雀斑上,把这对师徒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长。
苏锦瑟站在药房窗前研好最后一味药引,把研钵搁在窗台上。窗外院中,厨子正端着新蒸的槐花糕穿过回廊,老斥候在教猎户弟弟辨认弩机扳机里的新弹簧,更夫兄弟俩将地牢的方向挂上了一把新锁。苏远洲坐在静室的竹椅上,窗台上那本摊开的医书被风轻轻翻过一页。他身旁的矮几上搁着一套女儿留给他的针,他把那本夹了槐叶的旧医书翻到扉页,慢慢写下“余烬不灭”的批注。
密室门口,徐安替萧墨寒掌灯。那枚夜明珠嵌在铜把手上,泛着温润的微光。他们一同走过这间不再被黑暗笼罩的屋子,在灯下翻开了新一页的庄务册。窗外,槐叶正绿,山风正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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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
山道两侧的槐树爆满了新绿,枝头缀着一串串将开未开的白色花苞。晨光从山脊后漫上来,将凌霄山庄的黑瓦白墙染成一片温润的淡金,也把校场上那面新换的旗帜照得透亮——旗杆上系了新的绳索,旗面在山风里发出极清脆的猎猎声。后院廊下堆满了今早刚从山下运来的药材——甘草、黄芪、当归、柴胡,一捆捆码得齐整,几个药房的旧仆正蹲在地上分拣,一边拨弄一边絮絮叨叨地议论哪一包该切薄些切多少片,哪一包须得挂在通风处晾多久。空气里弥漫着草叶被晨露浸润后的清苦气,混着厨房那边飘过来的蒸米糕的甜香。徐安在后院廊下来回走动清点品类,左腿落地时膝盖完全伸直,步子快得几个伙计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老斥候坐在校场边的石狮座旁往弓弦上系红绳。按凌霄山庄祖制,春祭是敬天地、祈丰年,兵器不出鞘,箭头不对人。每把弓的弓弦上都要系三根红绳,每根系得一样长短。他系一根就嘀咕一句“从来只有秋猎才挂红绳的”,猎户弟弟从旁边递过去下一根,接嘴道:“今年。等会儿春祭开始了,你可别站在校场上大声把这话说出来。”老斥候哼了一声,把红绳末端塞进弓弦缝里用力拉紧,说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