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空无一人。
昨日的喧嚣已被夜风吹散得干干净净——旗杆上的旗帜收进了库房,高台石面上的脚印被晨露拭过,连那些散落在石板缝里的弓弦碎屑都被更夫兄弟清扫干净。整座校场安静得只剩下旗杆上那根空索在风里轻轻撞击铁环的声音。萧墨昀站在高台下,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他换掉了那身月白长衫,穿着一件素面短褐,袖口用细绳扎紧——这是苏门学徒的装束,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拜师时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衣裳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雀斑少年搀着苏远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少年走得很慢,每遇到一级石阶都先自己站定,再把手臂稳稳地递过去。苏远洲手里没有拄杖——他在青州独自住了七年不曾拄杖,如今回了山庄也不肯。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布包不大,被他攥得很紧。少年将他扶到高台旁的石凳前,老人坐下后把布包放在膝上,拍了拍少年的手背。少年便退到一旁蹲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守着,谁也没有惊动。
苏远洲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两道烧伤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银针,针尾没有纹路,是学徒用的素面银针,已经旧了,但每一根都磨得极亮——不是新磨的,是几十年来反复擦拭才能磨出的那种亮。
“十三年前你在医谷拜师时用的就是这套针。”他的声音不大,校场的风却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吹得很清楚,“你来的那年才十七岁,一个人走了三天两夜的山路。我当时想,这孩子要么是来偷针的,要么是来学针的。后来我让你认了一个月的药草,你认错过一次,把黄芩认成了黄连。那是你唯一一次认错——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错过。”他停了片刻,将针往萧墨昀面前推了推,“我从火场里把它带出来了。这些年一直留在身边——想着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萧墨昀接过那套针,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腰间的针囊解下来——那针囊里装着他从苏门离开后十几年来用过的每一根针——将里面那套旧针一根根取出来,和苏父还他的那套针并排放在石桌上。两套针,一套是学徒的素银,一套是江湖上行医多年的杂牌。他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始终没有换过针囊。他在师父面前跪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折断的金针,放在两套针的中间。针尾的纹路在阳光下反射着极细的光——和苏远洲针囊里剩下的那半截完全吻合。
“师父。”他说,“我当年在密室拾起这半截断针时只知道您还活着。如今我已亲自带着它去把您当年救过的人重新背了起来。这些年,我没有让针停过。您不在的每一天,我补了一百多张脉案,抄了三百多张方子。苏门的针法,我一次都没有用错过。”
苏远洲低下头,将那半截断针从石桌上捡起来,又从自己针囊里取出另外半截。他把两截断针对在一起——接口处严丝合缝,刻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偏移。这是他施完封穴术那天折断后留在针盘里的半截,他一直留着。他将那根拼回完整的针放在萧墨昀掌心,然后伸手握住徒弟的手,连针带手一起攥紧。他没有说“这些年辛苦你了”,也没有说“为师对不起你”。他只是攥着徒弟的手攥了很久,久到校场上的风停了片刻。
“起来。”
萧墨昀站起来。他转过身时,看到萧墨寒正站在校场边缘的石阶上。
萧墨寒没有走过去。他今日没带剑,没有穿庄主服制,只是一身靛蓝色常服,手里拿着一个长木匣。他在萧墨昀面前停下来,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金针,针尾刻着凌霄山庄的飞檐纹——和苏锦瑟那套金针的纹路出自同一把刻刀,但图案全然不同:苏门刻的是药草纹,这套刻的是飞檐下的流云。
“会祖在世时留下过规矩:凌霄山庄每一代都须有一人执医。上一代是苏远洲苏大夫。这一代是你。”萧墨寒说,“针是你自己的,刻上凌霄纹是告诉天下人——从今天起,凌霄山庄就是你的师门后盾。你不再是苏门弃徒,你是凌霄山庄的执医人。”
萧墨昀低头看着那套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针囊从腰间解下,将师父还他的学徒银针、他用了十三年的旧针、和这套刻着飞檐纹的新针一起收进了同一个针囊。他把针囊重新系回腰间时手指很稳,系好之后站起来看着萧墨寒。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校场的青石板上,和萧墨寒的影子并排挨在一起——一样长,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