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少年抱着比自己还高的一摞新药屉穿过回廊,屉子堆得太高,他看不见脚下的石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药屉在怀里晃得哗啦啦响,一个都没掉。他稳住身形后从屉子侧面探出头,对着廊下喊:“徐伯!苏爷爷说匾额该挂了——”徐安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挂。”少年把药屉往旁边条凳上一放,转身就往医馆门口跑。
医馆门口,苏远洲正站在一架木梯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抹布。那方新刻的匾额靠在墙上等他——黑漆木底,阴刻填金,“苏门医馆”四字。字是他自己写的,笔锋依旧内敛省力,但横折处不再往内收——收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藏锋。他将匾额上的金粉擦得映出自己微微眯起的眼角,雀斑少年蹲在他旁边递抹布,每递一次都要站起来后退几步仰头端详,一副生怕自己把匾额看歪了的认真相,嘴里还要念叨一句“左边好像高了一点点”。
苏锦瑟在药房窗前研好最后一味药引。她把研钵搁在窗台上,将手边那本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是她誊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手写药典——从父亲手札里摘出最常用的方剂,按春夏秋冬四季编排,每一味药后面都附了她自己这些年的临床批注。封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苏门药典简本”六个字,下面一行小字——“锦瑟辑录”。她将药典放在医馆正堂的方桌上,旁边摆着父亲留给她的那套最粗的金针,和一只从青州故居带回来的研钵——钵底刻着一个“苏”字。
校场那边在挂春祭的灯笼,旗杆下的石台上绑着一簇簇新摘的槐花枝;伙房那边的蒸笼已卸下第二批空屉,厨子正把新摘的槐花瓣撒上糕点面坯。她低头将药典摆正,抚了抚封面边角。
这时窗外老槐树的方向忽然安静了片刻。她抬头望去,萧墨寒正从校场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灯笼。那是春祭用的第一盏灯——按祖制,须由庄主亲手挂在校场旗杆下。他的步伐比半年前稳了太多,膝盖不再有丝毫滞涩,虎口的茧子也早已褪尽。他没有佩剑,只在那身靛蓝常服的腰间悬着一把铜钥匙——医馆新铺子的钥匙。
两人隔着天井对上目光。她站在药房窗内,手里还捏着药典扉页的边角;他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提着灯笼,没有笑,但眼角的弧度变了变。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她低下头翻开下一页。远处雀斑少年正抱着空出来的药屉跑回后院,一边跑一边对廊下喊:“徐伯——匾额挂好了——苏爷爷说左边刚刚好!”老斥候系好最后一根红绳,把弓搁在膝上舒了口长气,那口气还没落定便忽然想起来:春祭的爆竹还没搬。而厨子回头瞄了一眼盐罐,又对着刚拎起来的那只空麻袋摇了摇头——今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武林盟的押解队伍在山门外列队完毕时,晨雾刚从最后一个山坳里散尽。八名执事分列两列,衣甲整肃,腰间佩刀已在出发前统一验过刃——按武林盟押解重犯的规矩,刀出鞘之前须先验封条。两辆囚车停在官道中央。第一辆里关着方伯期——他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被禁制封锁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十指搭在木栏上,指尖因长期气血不通而泛着淡紫色。第二辆囚车空着,木栏内侧的铁锁扣尚未扣紧,锁链垂在车辕上,在风里偶尔磕出一两声清脆的金属响。
山门内侧,苏锦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她没有上前,只是在囚车驶过山门时抬起了目光。方伯期从木栏间看到了她——那个在校场上逐条清算他罪行的女人,此刻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槐树下,肩上半片槐花碎屑也没有沾。他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在他看向她时没有移开目光。囚车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晃了一下,方伯期的额头磕在木栏上,他没有躲。然后他收回视线,阖上了眼睛。
萧墨寒站在山门外的石阶前。他手里拿着那份加盖了武林盟火漆印章的判决书——今早长老在议事厅亲手交给他的,纸页挺括,折痕锋利,墨迹早已干透。他没有展开翻看,只是在押解队统领报完人数和路线之后微微颔首。押解路线将绕青州以西的旧驿道南下,避开十年前废庄的那片乱石岗——那是老庄主在世时与武林盟约定的信使旧驿,如今仍有一支岗哨在此驻守,平日里隶属凌霄山庄的外围马厩管辖。
一匹快马从驿道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名武林盟执事,衣襟上沾着赶夜路留下的露水和尘土。他在萧墨寒面前翻身下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沈执在青州官道被截获,随行快骑全部落网,他已供出蒙让在南疆的藏匿路线——沿旧驿道往南三日路程,悬崖下临溪的一处废弃寨屋。萧墨寒听完后只点了点头,让老斥候带这名执事去马厩换马。
方伯期闭着眼睛听完这段话,眼皮下的眼球微微动了一下。沈执落网意味着他放出去的最后一根线也被剪断了——没有人会在外面替他收网,没有人会在半路劫囚,没有人会替他给南疆传最后一道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