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妹妹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崭新的深蓝色折叠伞,撑开,举过了林疏萤头顶。
“你伞坏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抬头,雨珠挂在她睫毛上,像碎掉的星星。
“……那你呢?”
“我跟我哥撑一把。”
江叙白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
他握着父亲那把深灰色的伞,慢慢走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同学,”他把伞举过江墨宁头顶,声音温和,“你家住哪个方向?我们送你。”
林疏萤看着面前两把伞,三道人影,一时说不出话。
“……东门街。”
“那正好顺路。”江叙白笑了笑,“走吧。”
江墨宁没说话。她走在林疏萤右边,伞面微微倾斜,把漏雨的那一侧完全挡住。
林疏萤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东门街口的老槐树下,林疏萤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前面那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看不清面容,但姿态笔直,像一尊雕塑。
林疏萤没有抬头。
“谢谢。”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
江墨宁收回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明天还你。”她说。
“……不用。”
“那就不还。”
林疏萤抬起眼。
江墨宁已经转身走进雨里。江叙白撑着伞跟在她身后,兄妹俩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淡,像两滴融进大海的墨。
林疏萤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修好的伞。
伞柄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别淋雨。」
不是江叙白的笔迹。
林疏萤把便利贴撕下来,叠成很小的一块,握进掌心。
五楼窗户里的人影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爬,像溺水者挣扎时泛起的涟漪。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江墨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江叙白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位同学,是叫林疏萤?」
她没有回复。
又一条:
「她妈妈是林未雪,市歌舞团的首席。」
江墨宁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
「她家住东门街3号,五楼。那个窗户的朝向,全水城只有歌舞团的职工楼是那个户型。」
三秒后。
「我只是恰好看过城市规划图。」
江墨宁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哥永远这样——明明是查过人家底细,偏要说成“恰好”。
她没有戳穿。
她妈妈对她很严。她打字。
嗯。
她伞坏了也没人知道。
嗯。
哥。
在。
江墨宁删掉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字。
「算了,没事。」
三十秒后。
「江墨宁。」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名字,没有回复。
「你愿意送她回家,我很高兴。」
窗外雨声渐弱。
江墨宁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疏萤今天说“我忘了”时的侧脸——睫毛垂着,像两扇关紧的窗。
她想起母亲生前教她辨认琥珀:真正的琥珀里都有裂痕,那是千万年前昆虫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忽然很想知道,林疏萤瞳孔里那些细小的裂痕,是哪一年、哪一天留下的。
与此同时,东门街3号501室。
林疏萤站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日记本摊开在今晚那一页。
她写下:
「今天有人把伞借给我。」
笔尖悬停良久。
「便利贴还在我手里。」
又停很久。
「有点皱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雨声细密如针脚,缝补着这座城市的裂痕。
她没有拉开窗帘去看五楼那扇亮着的窗。
但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手里握着一小块叠成方形的便利贴。
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第二天的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时,水城终于短暂放晴。
江墨宁走进教室,看见自己桌上放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伞柄上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不是她贴的那张。
这张是淡粉色的,边角裁得很整齐,字迹清秀得像印刷体——
「谢谢。」
没有署名。
江墨宁拿起便利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笔袋,把它夹进第一层网格里。
旁边是她母亲送她的三枚银钉。
现在只剩两枚。
她拿起笔,在数学卷子右上角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圆规画的,半径精确到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