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的雨会选日子。
江墨宁转学第三天,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高二(1)班教室的窗玻璃被风吹得咯吱作响,黑板右下角的值日生栏里,林疏萤的名字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用粉笔勾勒的伞。
江墨宁盯着那朵伞看了三秒。
“今天你值日?”她问。
林疏萤正把一摞作文本抱上讲台,闻言顿了一下:“嗯。”
“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林疏萤没有回答。她把作文本整整齐齐码在讲台角落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透明的折叠伞——很旧,伞骨有一根歪了,收起来的时候总是卡住。
江墨宁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周抱着卷子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上周的周测,有些同学的成绩需要引起重视。”
教室里气压骤降。
江墨宁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像无数条透明的线在缝合天空。
“有些同学,”老周推了推眼镜,“明明有能力考满分,非要控在及格线边缘。怎么,是怕分数咬手?”
全班窃窃私语。
江墨宁的笔在指间转完第七圈。
“江墨宁。”老周点名。
她站起来。
“上周那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临江一中去年的期中压轴题。”老周盯着她,“你在临江读了一年,不可能没见过。”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江墨宁垂下眼:“我忘了。”
“忘了步骤,还是忘了怎么考满分?”
她没有回答。
老周看了她很久,最后摆摆手:“坐下吧。下次再考89,放学来我办公室重做。”
江墨宁坐下来,侧脸没有表情。
林疏萤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心电图,像雨痕,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停顿。
她没有转头看江墨宁。
但她把修正带往同桌那边推了一寸。
晚自习前,雨势终于收小。
林疏萤去洗手间,路过楼梯转角时听见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高二(1)班的语文课代表,听说她妈是舞团的……”
“舞团?那她怎么不考艺校?”
“谁知道,反正她妈盯她盯得特别紧,上回月考她掉到年级第三,被她妈堵在舞蹈教室骂了半小时……”
“我靠,第三还骂?”
“嘘,她过来了——”
林疏萤从转角走出来,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几个女生讪讪散开。
她独自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池,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练功了。
母亲上周检查她的足尖鞋,发现鞋头的磨损程度远低于正常训练量。那通电话之后,舞蹈教室的监控探头换成了新款——带夜视功能。
她关上水龙头。
抬头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江墨宁靠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
“你干嘛?”林疏萤声音发紧。
“擦手。”江墨宁把卫生纸递过来。
林疏萤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滴水。
“……谢谢。”
她接过纸,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江墨宁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撑开一半却收回去的伞。
“你听到了?”林疏萤问。
“嗯。”
“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墨宁没接话。她看着镜子里林疏萤的眼睛——那双被雨淋过的玻璃珠,今天好像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你练舞多久了?”她忽然问。
林疏萤愣了一下。
“……六岁开始。”
“喜欢吗?”
沉默。
水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我忘了。”林疏萤说。
她没看江墨宁,把用过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洗手间。
江墨宁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只有在说真话的时候,才会看别处。
林疏萤刚才没有看她。
晚自习最后一节,雨又大了。
江墨宁写完整张数学卷子,用时四十分钟。她检查了三遍,确定每一道题都算对了——然后翻开最后一道大题,在答案栏里划了一道斜杠。
不写。
89分,刚刚好。
她合上卷子,侧头看林疏萤。
林疏萤正在写日记,笔尖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江墨宁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一行字——
「今天有人问我喜不喜欢跳舞。」
笔尖悬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江墨宁收回视线。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盒没喝完的牛奶,轻轻放在林疏萤桌角。
林疏萤顿笔。
“你不是说喝不完吗?”
“今天也喝不完。”
沉默三秒。
林疏萤把牛奶挪到自己这边,插上吸管。
江墨宁看见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窗外,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无数根被扯断的琴弦。
放学铃响时,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江墨宁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还在。便利贴依然贴在伞柄上,江叙白的字迹被这几天的潮气洇得微微晕开。
她没有拿出来。
“你没带伞?”林疏萤问。
“带了。”
“那为什么不撑?”
江墨宁没回答。
林疏萤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雨幕如帘,校门口的梧桐树被淋得垂头丧气,叶片在积水上打着旋。
江叙白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深灰色的长柄伞。他看见妹妹,刚要招手,却看见她身后那个栗色头发的女生——
林疏萤撑开那把伞骨歪了的透明伞,雨水立刻从豁口灌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江叙白愣了一瞬。
他看见江墨宁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