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雪看着她。
那双结了薄冰的湖面上,第一次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你学会顶嘴了。”她说。
不是愤怒。
是陈述。
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讶。
林疏萤攥紧了手指。
她想起三天前的奶茶店,想起那杯红豆的、三分糖的奶茶,想起桌沿那一公分的距离。
她想起那句:“你不是碎掉的,你是被定格的。”
“妈。”她说。
林未雪等着。
“我想跳舞。”
林未雪的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
“我想跳舞。”林疏萤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不是因为你让我跳,是我自己想跳。”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结冰的湖面上,涟漪正在扩大。
“你可以关我定位器,”她说,“你可以不让我出门,你可以把舞蹈教室的监控换成一百个新款。”
她顿了顿。
“但你不能再替我想了。”
沉默。
漫长的、几乎能把人溺死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变成背景,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钢琴。
林未雪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疏萤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地。
“……什么时候学会的。”
林疏萤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学会顶嘴?
什么时候学会说不?
还是——
什么时候学会,替自己想?
她没有追上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雨还在下。
那个人还在。
短发女生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林疏萤拉开窗户。
雨丝立刻扑进来,打湿了她的脸。
她对着楼下喊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江墨宁没有听清。
但她看见林疏萤的嘴唇动了。
三个字。
她看懂了。
江墨宁回到学校时,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
她浑身湿透,站在教室后门,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从笔袋里摸出那张淡粉色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
拿出手机。
陆骁野的对话框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
「她妈今晚有演出。八点半到十一点。你只有一个窗口。」
江墨宁盯着这三行字。
她打下一行回复:
「你为什么帮我?」
三秒后。
对方回复:
「我没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有些事,总要有人捅破。」
江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水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琥珀最美的部分,是那只虫挣扎着触碰光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弧度。”
她抬起头。
看向林疏萤空着的座位。
她想知道——
今晚八点半。
那扇五楼的窗户。
会不会再次为她打开。
当晚八点二十五分。
江墨宁站在东门街3号楼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灯亮着。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骁野:
「她妈刚进剧场。你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江墨宁没有回复。
她攥紧手机,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像某种缓慢上升的仪式。
她走到五楼。
501室。
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江墨宁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三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
林疏萤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白T恤和棉质睡裤,头发随意披散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看着江墨宁。
浑身湿透的江墨宁。
头发滴着水的江墨宁。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你……”林疏萤的声音发紧,“你怎么——”
“你下午说的三个字,”江墨宁打断她,“我没听清。”
她顿了顿。
“再说一遍。”
林疏萤看着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只剩下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暖光,照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
林疏萤开口。
这次,江墨宁听清了。
“等我。”
她说。
江墨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她看着林疏萤的眼睛。
那双被雨淋过的玻璃珠,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脸。
“好。”她说。
一小时后,水城中学贴吧。
一个匿名账号发帖:
《今天东门街3号的监控坏了三个小时》
主楼只有一行字:
「教务处说设备故障。有人信吗?」
配图是一张路灯下的照片——两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一个浑身湿透,一个赤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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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帖子被删除。
操作人:管理员「白」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
江叙白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陆骁野的最后一句话还停在上面: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够了吗?」
江叙白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后的水城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
那天父亲说:“叙白,照顾好妹妹。”
他说:“好。”
现在他正在做这件事。
只是方式,和父亲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拿起那本物理习题集,翻到第三十七页。
页边空白处的那行字还在:
「肇事车辆转向灯频率:1.2Hz」
「正常车辆标准频率:1.5Hz±0.1」
「差值:0.3Hz」
他盯着这三行字。
0.3赫兹。
每秒钟慢0.3下。
每三秒,慢一下。
每三分钟,慢六十下——
正好是一分钟。
他合上习题集。
打开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陆」
他按下拨号键。
三秒后,那边接通了。
“陆骁野。”
“嗯。”
“明天下午,天台见。”
沉默两秒。
“行。”
电话挂断。
江叙白放下手机。
窗外,水城又开始下雨了。
很轻。
像某种温柔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