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的雨在清晨停了。
江墨宁站在教学楼天台入口,看着铁门上那把生锈的锁。锁是断开的,断口很新,像被人用工具撬开不久。
她推开门。
天台上站着两个人。
江叙白和陆骁野。
他们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像两道对峙的影子。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脚边投下倾斜的光斑。
江墨宁没有出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江叙白先开口。
“肇事车辆的转向灯频率是1.2赫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答案,“国家标准是1.5赫兹,允许误差0.1。那辆车慢了0.3。”
陆骁野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叙白看着他,“每三秒慢一下。每三分钟,慢六十下。”
他顿了顿。
“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
风从天台刮过,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陆骁野终于开口。
“我知道。”
江叙白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陆骁野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铁锈,“那辆车是我爸朋友修理厂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墨宁攥紧了门框。
江叙白看着她,又看向陆骁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车祸第二天。”陆骁野说,“我爸接了个电话,说‘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
“我偷听到了。”
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安静得像溺水前的最后一秒。
江叙白看着他。
“你爸,”他说,“是教务处主任。”
“对。”
“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陆骁野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像某种来不及抓住的证据。
“你查了多久了?”他问江叙白。
“两个月。”
“查到什么?”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查到你爸的修理厂。”他说,“查到那辆车的车主登记信息——被注销了。查到肇事司机——失踪了。”
他顿了顿。
“查到有人在车祸前三天,给那辆车换过转向灯。”
陆骁野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痕。他没在意。
“你知道是谁换的吗?”他问。
江叙白看着他。
“你知道。”
不是问句。
陆骁野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我爸。”他说。
风又起来了。
江墨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江叙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却没有折断的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陆骁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很暗,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因为我受够了。”他说。
他看向江墨宁。
“受够了她每天站在雨里等人,”他说,“受够了你每天削苹果送豆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顿了顿,“受够了我爸每天晚上接完电话,把手机关机再睡觉。”
江墨宁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陆骁野。
他比她想象中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锁骨处的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看起来不像校霸。
他看起来像一个扛了太久、终于扛不动的人。
“还有别的吗?”江叙白问。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扔给江叙白。
“车祸当天,修理厂的监控备份。”他说,“我爸让我删掉的。”
江叙白接住U盘。
他看着掌心这个小小的银色物件,像看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你为什么留着?”他问。
陆骁野转过身,走向天台门口。
经过江墨宁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因为那天,”他说,“你父母的车,是我爸亲手检修的。”
他走进门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台上只剩下江叙白和江墨宁。
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发酸。
上午第一节课,江墨宁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走进教室时,老周正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看见她,只是抬了抬眼镜,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已经来了。
栗色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她正在记笔记,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江墨宁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
林疏萤也没有。
但她的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江墨宁的手背。
很轻。
轻得像羽毛擦过水面。
只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
江墨宁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桌面上继续写字,笔迹依然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把刚才那一下的触感攥进掌心。
像攥住一枚琥珀。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了图书馆。
A3书架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本《水城雨季》。她翻到第七章82页,把那首短诗又看了一遍。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
它挣扎、扑腾、把水面撕成千万片碎银——
然后安静了。
不是认输。
是终于看清:
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她盯着最后两行。
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她想起今早天台上,陆骁野说“我受够了”时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溺水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书放回书架。
转身时,看见林疏萤站在书架尽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怀里抱着两本诗集,栗色头发披散在肩头。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江墨宁走过去。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你早上碰到了我的手。”江墨宁说。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一下。
“……嗯。”
“为什么?”
林疏萤抬起眼。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墨宁。
“因为我想碰。”她说。
江墨宁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十秒。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林疏萤。”
“嗯。”
“你知道今天早上在天台上,我听到了什么吗?”
林疏萤摇头。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我父母的死,”她说,“不是意外。”
林疏萤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
江墨宁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必须去查清楚这件事,可能会花很长时间,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还会等我吗?”
林疏萤看着她。
那双被雨淋过的玻璃珠,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发红。
“你那天在楼下,”她说,“问我那三个字是什么。”
江墨宁等着。
“我说‘等我’。”林疏萤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
江墨宁没有说话。
林疏萤往前走了一步。
半米的距离变成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变成十公分。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江墨宁的手腕。
“我等的是——”她说。
话没说完。
图书馆的门被人推开。
管理员阿姨探进头:“林疏萤?你妈打电话来,让你现在去教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