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长。
久到江墨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那天的女人。”他说,“坐在后座的那个。”
他顿了顿。
“穿白色裙子。”
江墨宁的呼吸停住了。
母亲那天,穿的就是白色裙子。
陆鸣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坏掉的录音机。
江墨宁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瘦得像骨头的人。
这个和她父母死在同一天的人。
这个活下来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站着。
林疏萤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紧得像怕她消失。
“陆鸣。”
江叙白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陆鸣没有抬头。
“那天的车,”江叙白说,“刹车真的失灵了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陆鸣开口。
“失灵了。”
“什么时候失灵?”
“下坡的时候。”
“下坡之前呢?”
又是沉默。
江叙白等了几秒。
“下坡之前,”他说,“你在修理厂做过什么?”
陆鸣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墨宁看见了。
“你换过什么东西吗?”江叙白继续问,“比如——转向灯?”
陆鸣抬起头。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江叙白说,“我还知道,你是第一天上班。”
他顿了顿。
“谁让你换的?”
陆鸣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回膝盖里。
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陆鸣。”江墨宁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陆鸣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我妈妈,”她说,“那天坐在后座。”
她顿了顿。
“穿白色裙子。”
陆鸣没有动。
但他埋在膝盖里的脸,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哭声。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让我换……说只是普通保养……我不知道会那样……”
江墨宁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谁?”
陆鸣没有回答。
“是你爸吗?”
沉默。
更深的沉默。
然后陆鸣抬起头。
他看着江墨宁。
那双眼睛里的死水,正在缓慢地翻涌。
“他是我爸。”他说,“也是你父母死的那天——让我换转向灯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江墨宁心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厂房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陆骁野站在那儿。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经过江叙白身边,经过江墨宁身边,经过林疏萤身边。
然后他在陆鸣面前停下。
蹲下。
“哥。”他说。
陆鸣抬起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两个长得极像的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你怎么来了?”陆鸣问。
“来看看你。”陆骁野说,“顺便告诉你——”
他顿了顿。
“我妈那天,也在那辆车上。”
陆鸣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
“我妈。”陆骁野说,“你爸的老婆。”
他顿了顿。
“她也死了。”
陆鸣看着他。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陆骁野说,“但你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
转身看向江墨宁。
“你问完了吗?”
江墨宁点头。
“那走吧。”陆骁野说,“我爸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厂房外,天更暗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得人睁不开眼。
五个人站在铁门口。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江叙白问。
陆骁野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昨天偷听到他打电话。”他说,“他知道陆鸣在这儿。”
他顿了顿。
“也知道你们会来。”
江墨宁的心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骁野说,“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辆黑色轿车,从土路的尽头驶来。
扬起漫天尘土。
“跑。”陆骁野说。
他们转身就跑。
厂房后面是一片废弃的农田,杂草比人还高。他们拨开草丛,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刹车声。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喊声。
“站住!”
“别跑!”
江墨宁跑在最前面,林疏萤紧紧抓着她的手。杂草划过她的脸,刺痛,但她顾不上。
她只知道跑。拼命跑。
跑到腿发软。跑到肺要炸开。
然后——
一只手从草丛里伸出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尖叫出声。
但那只手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握着。
“这边。”
一个声音说。
她低头,看见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米白色套装,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土。
林未雪。
“妈?!”林疏萤惊叫。
“别出声。”林未雪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拨开草丛,露出一条隐蔽的小路。
通向一个废弃的涵洞。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涵洞里很黑,很湿,有股霉味。但很安全。
他们蜷缩在里面,听着外面的人跑来跑去,喊着什么。
很久。很久。
那些声音终于远了。
消失了。
林未雪靠在涵洞壁上,闭上眼睛。
“安全了。”她说。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涵洞里没有灯,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光。
六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林疏萤靠在母亲身边,手还握着江墨宁的手。
江叙白坐在最外面,警惕地看着洞口。
陆骁野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陆鸣缩在最深处,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江墨宁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因为同一场车祸聚在一起。
因为同一个人,差点死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荒谬。
又忽然觉得——
某种奇怪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缓慢生长。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别的什么。
她还来不及想清楚,林未雪开口了。
“你们知道,”她说,“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所有人看向她。
林未雪看着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因为我在查陆主任。”她说,“查了三年。”
她顿了顿。
“三年前,我最好的朋友,死在另一场车祸里。”
她看向陆骁野。
“你小姨。”
陆骁野的眼睛睁大了。
陆骁野对于他小姨的印象不少,记得她是一个很优雅,很有韵味的女人。她喜欢环球旅游,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
直到三年前,就再也没听说过她的行踪,被陆主任一句“她定居国外了”一笔带过。
“什么?”
林未雪看着他。
“你不是意外。”她说,“和你母亲的死一样——”
她顿了顿。
“都是陆主任设计的。”
涵洞里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呼吸声。
和远处隐约的雨声。
江墨宁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真相会疼。但你得听完。”
她攥紧了林疏萤的手。
她听。
她要听。
她必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