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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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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长。

久到江墨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那天的女人。”他说,“坐在后座的那个。”

他顿了顿。

“穿白色裙子。”

江墨宁的呼吸停住了。

母亲那天,穿的就是白色裙子。

陆鸣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坏掉的录音机。

江墨宁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瘦得像骨头的人。

这个和她父母死在同一天的人。

这个活下来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站着。

林疏萤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紧得像怕她消失。

“陆鸣。”

江叙白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陆鸣没有抬头。

“那天的车,”江叙白说,“刹车真的失灵了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陆鸣开口。

“失灵了。”

“什么时候失灵?”

“下坡的时候。”

“下坡之前呢?”

又是沉默。

江叙白等了几秒。

“下坡之前,”他说,“你在修理厂做过什么?”

陆鸣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墨宁看见了。

“你换过什么东西吗?”江叙白继续问,“比如——转向灯?”

陆鸣抬起头。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江叙白说,“我还知道,你是第一天上班。”

他顿了顿。

“谁让你换的?”

陆鸣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回膝盖里。

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陆鸣。”江墨宁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陆鸣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我妈妈,”她说,“那天坐在后座。”

她顿了顿。

“穿白色裙子。”

陆鸣没有动。

但他埋在膝盖里的脸,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哭声。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让我换……说只是普通保养……我不知道会那样……”

江墨宁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谁?”

陆鸣没有回答。

“是你爸吗?”

沉默。

更深的沉默。

然后陆鸣抬起头。

他看着江墨宁。

那双眼睛里的死水,正在缓慢地翻涌。

“他是我爸。”他说,“也是你父母死的那天——让我换转向灯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江墨宁心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厂房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陆骁野站在那儿。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经过江叙白身边,经过江墨宁身边,经过林疏萤身边。

然后他在陆鸣面前停下。

蹲下。

“哥。”他说。

陆鸣抬起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两个长得极像的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你怎么来了?”陆鸣问。

“来看看你。”陆骁野说,“顺便告诉你——”

他顿了顿。

“我妈那天,也在那辆车上。”

陆鸣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

“我妈。”陆骁野说,“你爸的老婆。”

他顿了顿。

“她也死了。”

陆鸣看着他。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陆骁野说,“但你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

转身看向江墨宁。

“你问完了吗?”

江墨宁点头。

“那走吧。”陆骁野说,“我爸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厂房外,天更暗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得人睁不开眼。

五个人站在铁门口。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江叙白问。

陆骁野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昨天偷听到他打电话。”他说,“他知道陆鸣在这儿。”

他顿了顿。

“也知道你们会来。”

江墨宁的心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骁野说,“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辆黑色轿车,从土路的尽头驶来。

扬起漫天尘土。

“跑。”陆骁野说。

他们转身就跑。

厂房后面是一片废弃的农田,杂草比人还高。他们拨开草丛,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刹车声。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喊声。

“站住!”

“别跑!”

江墨宁跑在最前面,林疏萤紧紧抓着她的手。杂草划过她的脸,刺痛,但她顾不上。

她只知道跑。拼命跑。

跑到腿发软。跑到肺要炸开。

然后——

一只手从草丛里伸出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尖叫出声。

但那只手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握着。

“这边。”

一个声音说。

她低头,看见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米白色套装,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土。

林未雪。

“妈?!”林疏萤惊叫。

“别出声。”林未雪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拨开草丛,露出一条隐蔽的小路。

通向一个废弃的涵洞。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涵洞里很黑,很湿,有股霉味。但很安全。

他们蜷缩在里面,听着外面的人跑来跑去,喊着什么。

很久。很久。

那些声音终于远了。

消失了。

林未雪靠在涵洞壁上,闭上眼睛。

“安全了。”她说。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涵洞里没有灯,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光。

六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林疏萤靠在母亲身边,手还握着江墨宁的手。

江叙白坐在最外面,警惕地看着洞口。

陆骁野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陆鸣缩在最深处,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江墨宁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因为同一场车祸聚在一起。

因为同一个人,差点死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荒谬。

又忽然觉得——

某种奇怪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缓慢生长。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别的什么。

她还来不及想清楚,林未雪开口了。

“你们知道,”她说,“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所有人看向她。

林未雪看着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因为我在查陆主任。”她说,“查了三年。”

她顿了顿。

“三年前,我最好的朋友,死在另一场车祸里。”

她看向陆骁野。

“你小姨。”

陆骁野的眼睛睁大了。

陆骁野对于他小姨的印象不少,记得她是一个很优雅,很有韵味的女人。她喜欢环球旅游,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

直到三年前,就再也没听说过她的行踪,被陆主任一句“她定居国外了”一笔带过。

“什么?”

林未雪看着他。

“你不是意外。”她说,“和你母亲的死一样——”

她顿了顿。

“都是陆主任设计的。”

涵洞里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呼吸声。

和远处隐约的雨声。

江墨宁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真相会疼。但你得听完。”

她攥紧了林疏萤的手。

她听。

她要听。

她必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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