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
江墨宁醒得很早,五点四十七分。窗外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像浸在水里的剪影。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掌心握着那枚银色的耳钉。
第三枚。
母亲送她十五岁生日礼物时说过:“三枚,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过去那枚,在父母去世那天摘下了。
现在那枚,在转学到水城那天摘下了。
未来——
她把耳钉攥紧。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她会去城西那间废旧厂房。
去见那个叫陆鸣的人。
去见那个——
和她父母死在同一天的人。
不,不对。
和她父母死在同一天的人,是陆骁野的母亲。
而陆鸣,是活着的那个。
是肇事司机。
是陆主任的私生子。
是唯一知道那天真相的人。
她把耳钉塞回枕头下,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又长了一点。发尾可以勉强别到耳后,露出那枚仅剩的银色耳钉。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浅琥珀色,像母亲。
“妈,”她轻声说,“今天我替你去看他。”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早读课,江墨宁迟到了十分钟。
她走进教室时,老周正在讲台上发卷子。看见她,眼镜片后的目光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已经在写卷子了。钢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江墨宁坐下来。
“准备好了吗?”林疏萤没抬头,声音很轻。
“嗯。”
“几点?”
“下午三点。”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
沉默。
林疏萤放下笔,侧过头看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你打算告诉他吗?”
江墨宁想了想。
“等回来再说。”
“万一——”
“没有万一。”
江墨宁看着她。
“你和我一起去。”
林疏萤没有说话。
但她把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江墨宁的手腕。
三秒。
然后松开。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承诺。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了高三(1)班。
江叙白不在座位上。
她站在后门等了一会儿,正要走,余光瞥见他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页边空白处写着几行字:
陆鸣,22岁,陆主任私生子
五年前从老家接回,一直藏在外地
出事前三个月回到水城
出事当天,驾驶货车,载客三人
乘客:陆母、江父、江母
幸存者:陆鸣
江墨宁盯着最后三个字。
幸存者。
她攥紧了门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墨宁。”
她回头。
江叙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清瘦的手腕。他的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来找我吗?”他把一杯豆浆递过来,“刚好,食堂今天早上的,还热着。”
江墨宁接过豆浆。
她没有喝。
“哥。”
“嗯。”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江叙白看着她。
“怎么了?”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下午三点,”她说,“我去城西。”
江叙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城西废旧厂房。”江墨宁说,“陆鸣在那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走廊的穿堂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江叙白看着她。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
“陆骁野告诉林疏萤的。”
江叙白沉默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很烫。
但他没皱眉。
“几点?”
“三点。”
“我和你一起去。”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疏萤也——”
“那也不行。”
江叙白打断她。
他把豆浆杯放进她手里。
“等我。”
他说。
然后转身走向教室。
江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被穿堂风吹起一角,像鸟类的羽翼。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你哥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杯豆浆。
一杯是自己的。
一杯是江叙白没喝的那杯。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把那杯没喝过的豆浆,轻轻放在他桌上。
然后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城西。
江墨宁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随时会压下来。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杂草东倒西歪。
林疏萤站在她旁边,栗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红绳——那是江墨宁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戴的那根。
“你冷吗?”江墨宁问。
“不冷。”
“你紧张吗?”
林疏萤想了想。
“有一点。”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几秒。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江叙白的脸。
“上车。”他说。
江墨宁和林疏萤对视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沉默寡言。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什么也没问,直接发动车子。
“去哪儿?”他问。
“城西废旧厂房。”江叙白说。
司机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一条荒僻的公路。两边是废弃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偶尔有一两辆卡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江墨宁看着窗外。
这里离市区越来越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确定他在那儿?”江叙白问。
林疏萤点头。
“陆骁野说的。”
“他怎么知道?”
“他上周去过。”林疏萤说,“他给他送饭。”
江叙白的眉梢动了一下。
“送饭?”
“嗯。”林疏萤说,“陆鸣不出来,一直在里面躲着。”
她顿了顿。
“陆骁野说,他哥……不太正常。”
沉默。
车子颠簸了一下。
江墨宁攥紧了手。
下午三点十七分,城西废旧厂房。
出租车停在一条泥泞的小路边。前面是生锈的铁门,半开着,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只能到这儿了。”司机说。
江叙白付了钱。
三人下车。
风很大,吹得铁门嘎吱作响。厂房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筑,红砖墙面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眶。
江墨宁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推开门。
铁锈的尖锐声响划破寂静。
厂房里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倾斜的光斑。到处是废弃的机器和生锈的铁架,地面上积着水,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吗?”江叙白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们往里走。
经过一排废弃的车床,经过一堆生锈的铁管,经过几个翻倒的油桶——
然后他们看见了。
厂房最深处,有一个用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隔间。
隔间门口,坐着一个人。
很瘦。
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眼睛——
江墨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和陆骁野一模一样。
只是更空。
更暗。
更像一潭死水。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陆鸣?”
那个人没说话。
他盯着江叙白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向江墨宁。
停住。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很微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他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陆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