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的雨在凌晨五点十七分停了。
江墨宁醒得很早,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掌心还残留着昨晚手机的温度。
江叙白的消息停在凌晨一点:
「今天别单独行动。」
她没有回复。
她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
陆主任知道了她的名字。
陆主任的外甥撞死了她父母。
陆主任手上有全校监控的权限。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件。
第三枚耳钉。
母亲送她十五岁生日礼物时说过:“银色衬你的眼睛。三枚,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她摘下了第一枚,在父母去世那天。
第二枚,在转学到水城那天。
第三枚——
她握紧掌心。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把耳钉塞回枕头下,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已经长到可以别到耳后。她看着那双眼睛——不是纯黑,是极深的棕,边缘有一圈浅琥珀色。
像母亲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墨宁,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时她说:“不知道。”
母亲笑了笑,没再问。
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让那辆车上的人,付出代价。
早读课前,江墨宁走进教室。
林疏萤已经在了。她今天扎着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正在预习课文。钢笔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江墨宁坐下来。
“你昨天,”她开口,“在图书馆想说什么?”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什么。”
“撒谎。”
林疏萤抬起眼。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墨宁。
“你先说,”她说,“你昨天在天台上听到了什么?”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我父母的死,”她说,“不是意外。”
林疏萤看着她。
“我知道。”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妈昨晚告诉我的。”林疏萤的声音很轻,“她知道很多事。”
江墨宁盯着她。
“你妈?”
“嗯。”
“她知道什么?”
林疏萤放下笔。
“她知道陆主任的修理厂,”她说,“知道肇事司机是他外甥,知道出事前三天的保养记录被删了。”
她顿了顿。
“她还说——”
话没说完。
后门被人推开。
陆骁野走进来。
全班安静了一瞬。
他是高三的,从来不来高二教室。
陆骁野径直走到江墨宁桌边,把一个信封扔在她面前。
“我爸让我给你的。”他说。
江墨宁没有动。
“什么东西?”
“自己看。”
陆骁野转身走了。
经过林疏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走出教室。
江墨宁盯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印着教务处的章。
她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
打印的。
只有一行字:
「江墨宁同学,请于今天下午四点,来教务处面谈。」
林疏萤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手攥紧了桌沿。
“不能去。”她说。
江墨宁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林疏萤压低声音,“陆主任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江墨宁攥着那张纸。
纸的边缘被她捏出褶皱。
午休时间,天台。
江叙白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
江墨宁推门进来。
“哥。”
“嗯。”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江叙白看完,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能去。”
“我知道。”
江叙白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陆骁野今天送信的时候,”她说,“在林疏萤桌边停了一下。”
江叙白的眉梢动了动。
“什么意思?”
“我觉得,”江墨宁说,“他在提醒什么。”
江叙白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和陆骁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
「明天别让她单独行动。」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江叙白盯着这条消息。
“他知道。”他说。
江墨宁看着他。
“知道什么?”
江叙白把手机递给她。
江墨宁看完那行字,抬起头。
“他也在保护我?”
“不一定。”江叙白说,“但他肯定知道什么。”
风从天台刮过,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江墨宁忽然想起陆骁野昨天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
“我受够了。”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溺水的人。
“哥,”她说,“我想见陆骁野。”
江叙白看着她。
“现在?”
“现在。”
陆骁野在篮球场。
一个人。
他运着球,一下一下,拍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墨宁走到场边。
“陆骁野。”
他停住。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你来干什么?”他没回头。
“你爸让我下午四点去教务处。”
沉默。
“我知道。”
“你在那封信上动了手脚?”
陆骁野转过身。
阳光下,他的脸比昨天更苍白。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我没动。”他说,“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见什么?”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桌子上,”他说,“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
“给你的。”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内容?”
“我没看见。”陆骁野说,“但我看见信封上印着——”
他停住。
“印着什么?”
陆骁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炭火,今天烧得更暗了。
“警局的章。”他说。
风停了。
整个篮球场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墨宁攥紧了手。
“你爸要报警?”
“不是报警。”陆骁野说,“是举报。”
他顿了顿。
“举报你哥。”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江墨宁站在教务处门口。
她是一个人来的。
江叙白不知道。
她没告诉他。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一个男声:“……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一个女声:“你确定?”
江墨宁认出了那个女声。
林未雪。
她怎么在这儿?
男声继续:“确定。那两个孩子查得太深了。再让他们查下去,迟早会查到——”
“查到什么?”
林未雪的声音很冷。
沉默。
江墨宁屏住呼吸。
“查到那天的真相。”男声说,“林首席,你也不想你们家疏萤牵扯进来吧?”
林未雪没有说话。
江墨宁攥紧了门把手。
“陆主任,”林未雪开口,“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陆主任笑了一声,“我只是提醒您。您女儿和那个江墨宁走得太近,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出了什么事,”林未雪打断他,“我会第一个站出来作证。”
沉默。
更深的沉默。
江墨宁的心跳几乎停止。
“你说什么?”陆主任的声音变了。
“我说,”林未雪一字一顿,“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门突然被拉开。
林未雪站在门口,看见江墨宁,愣了一瞬。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江墨宁站在原地。
陆主任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江墨宁同学?进来吧。”
她走进去。
陆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刚才那个威胁人的声音,判若两人。
“请坐。”
她坐下。
陆主任看着她,目光像某种爬行动物。
“江墨宁同学,”他说,“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江墨宁没有说话。
“你父母的车祸,”他说,“我很遗憾。”
他顿了顿。
“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墨宁看着他。
“那是哪样?”
陆主任笑了一下。
“那天的肇事司机,”他说,“确实是我外甥。”
江墨宁攥紧了手。
“但是——”他拖长声音,“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是。”陆主任点头,“那天的车,刹车失灵了。”
江墨宁盯着他。
“刹车?”
“对。”陆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事故鉴定报告。你自己看。”
江墨宁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公章齐全。
鉴定结论那一栏写着:
「经检测,涉事车辆刹车系统存在故障,属机械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