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主任被抓后的第三天,水城终于放晴。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操场上积了半个月的雨水正在慢慢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江墨宁靠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久违的蓝天。
已经三天了。
她还没有习惯。
习惯不用每天想着查真相。
习惯不用害怕被人跟踪。
习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看陆骁野的消息。
她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绕了十七圈。
“江墨宁。”
老周的粉笔头精准地落在她桌角。
“第四题,上来做。”
她站起来,从林疏萤身后挤过。衣角擦过同桌的肩膀,很轻的一下。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瞬。
江墨宁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道函数压轴,三分钟能写完。她习惯性地想在两个步骤里省略关键推导——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三天前在公安局门口,林疏萤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陪你。”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把完整步骤写了出来。
满分。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低着头,但耳尖有一点红。
江墨宁转着笔。
“你笑什么?”林疏萤问。
“没什么。”
“撒谎。”
江墨宁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疏萤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你耳尖红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的耳尖更红了。
“……做你的题。”
江墨宁笑了。
很轻。
像雨后第一缕阳光。
午休时间,食堂。
江墨宁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发愣。
糖醋排骨。
红烧肉。
她盯着这两样菜,不知道该选哪个。
“想什么呢?”
林疏萤端着餐盘走过来。
“在想吃什么。”
“你不是只吃素吗?”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疏萤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江墨宁忽然想起来——转学第一天,江叙白在便利贴上写过:「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别又只打一个素菜。」
林疏萤看见了。
她记住了。
“今天吃红烧肉。”江墨宁说。
她打了满满一份。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照在餐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疏萤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江墨宁看着她。
“你看什么?”林疏萤问。
“看你。”
“……”
“你吃饭的样子,”江墨宁说,“像兔子。”
林疏萤瞪她一眼。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墨宁看见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
甜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
也是这个味道。
她愣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
林疏萤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江墨宁把肉咽下去。
继续吃。
但眼眶有一点酸。
她没有抬头。
林疏萤没有说话。
但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三秒。
然后松开。
江墨宁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指尖有一点粉。
她忽然想握住。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只手的位置记住了。
下次。
下次她来。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操场上的积水终于干了。阳光把草地晒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女生们在跑步。
江墨宁跑在最前面,短发被风吹起,露出左耳上三枚银钉。
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林疏萤跑在第二梯队,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墨宁那天。
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现在这把刀,收起来了。
不是变钝了。
是找到了刀鞘。
“林疏萤!发什么呆!”
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
她回过神,加快脚步。
跑到终点时,她已经喘不上气。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
江墨宁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喝点。”
林疏萤接过水,喝了一口。
凉凉的。
很舒服。
“你跑得真慢。”江墨宁说。
“……”
“下次我等你。”
林疏萤看着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
不是。
光不是溺水者。
光是眼前这个人。
晚自习前,江墨宁去了高三(1)班。
江叙白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走过去。
“哥。”
江叙白抬头。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江叙白笑了一下。
很浅。
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食堂吃了什么?”
“红烧肉。”
江叙白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吃肉吗?”
“今天想吃了。”
江叙白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好吃吗?”
“还行。”
“像妈做的吗?”
江墨宁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
“……像。”
江叙白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短发被他揉乱了。
但江墨宁没有躲。
“下次,”他说,“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江墨宁愣了一下。
“回去?”
“回老房子。”江叙白说,“妈的菜谱还在那儿。”
他顿了顿。
“你不是想吃她做的红烧肉吗?”
江墨宁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晚自习结束,江墨宁收拾书包。
林疏萤也正在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灯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林疏萤问。
“说周末一起回老房子。”
“老房子?”
“以前住的地方。”江墨宁说,“我爸妈的。”
沉默。
两人走出教学楼。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林疏萤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