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主任被抓后的第十天,水城彻底放晴。
阳光从早到晚地照着,把操场上最后一片积水也蒸干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正在悄悄到来。
江墨宁靠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湛蓝的天。
已经十天了。
她还是没有完全习惯。
习惯每天早上醒来,不用想那些事。
习惯走进教室,不用看有没有人跟踪。
习惯和林疏萤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
“江墨宁。”
老周的粉笔头精准地落在她桌角。
“上来做这道题。”
她站起来,从林疏萤身后挤过。衣角擦过同桌的肩膀,很轻的一下。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瞬。
江墨宁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道数列综合题,三分钟能写完。她完整地写下每一步推导,最后得出正确答案。
满分。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最近进步很大。”他说。
江墨宁没说话。
但她回到座位时,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林疏萤看见了。
她从桌下伸过手,轻轻碰了碰江墨宁的手背。
然后缩回去。
江墨宁转着笔。
“你干嘛?”
“没干嘛。”
“撒谎。”
林疏萤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红了。
午休时间,食堂。
江墨宁和林疏萤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几个人走过来。
是那天体育课挤兑林疏萤的那几个女生。
她们站在桌边,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领头的女生开口,“我们是来道歉的。”
江墨宁抬起眼。
“道歉?”
“嗯。”女生低着头,“那天是我们不对,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
“对不起。”
林疏萤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没事。”她说。
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
“真的?”
“嗯。”林疏萤说,“以后别这样就行。”
几个女生连连点头,飞快地走了。
江墨宁看着林疏萤。
“你倒是大度。”
林疏萤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她们也不容易。”她说。
“什么意思?”
林疏萤想了想。
“她们也就是跟风,”她说,“真正想欺负人的,不是她们。”
江墨宁看着她。
“那是谁?”
林疏萤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飘向远处那桌——
几个高三的女生,正朝这边看。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们立刻移开视线。
江墨宁眯了眯眼。
“她们?”
“嗯。”
“为什么?”
林疏萤沉默了几秒。
“因为陆骁野。”
江墨宁愣了一下。
“陆骁野?”
“嗯。”林疏萤说,“她们里面有人喜欢他。”
她顿了顿。
“他那天帮我解围,她们看见了。”
江墨宁明白了。
“所以她们恨你?”
“可能吧。”
江墨宁看着她。
“怕吗?”
林疏萤想了想。
“以前怕。”她说,“现在——”
她看向江墨宁。
“现在有你在。”
江墨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耳尖有一点红。
很小的一点。
林疏萤看见了。
她笑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江墨宁去了高三(1)班。
江叙白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走过去。
“哥。”
江叙白抬头。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江叙白笑了一下。
“今天没带豆浆。”
“不用。”
江墨宁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哥。”
“嗯。”
“陆骁野那天说‘我欠她的’,”她顿了顿,“他欠我什么?”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欠你一条命。”
江墨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
“那天,”江叙白说,“陆鸣换完转向灯之后,陆骁野发现了他爸的异常。”
他顿了顿。
“他去质问他爸。”
“然后?”
“然后被他爸关在家里,”江叙白说,“关了三天。”
他看着她。
“那三天,他想办法逃出来,想报警。”
“但是——”
“但是晚了。”江叙白说,“等他逃出来,车祸已经发生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江墨宁攥紧了手。
“所以他说‘欠她的’……”
“嗯。”江叙白说,“他觉得,如果他早一点逃出来,早一点报警,也许——”
他没说完。
但江墨宁懂了。
她站起来。
“他在哪儿?”
“篮球场。”
篮球场。
陆骁野一个人在打球。
运球,投篮,捡球,再运球。
一下一下。
很用力。
像在发泄什么。
江墨宁走到场边。
“陆骁野。”
他停住。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一件事。”
陆骁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炭火,今天烧得更暗了。
“问什么?”
“你欠我什么?”
沉默。
风从球场刮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骁野低下头。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欠你一条命。”
江墨宁没有说话。
“那天,”他说,“我发现我爸不对劲,去质问他。”
他顿了顿。
“他把我关在家里。”
“关了三天。”
“我每天想办法逃出去,每天失败。”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
“等我逃出来,”他说,“已经晚了。”
“你爸妈,我妈——”
他没说完。
声音卡在喉咙里。
江墨宁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