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萤的作文交了。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她拿着那张打印好的作文纸,站在语文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师翻卷子的声音。隔壁班几个交作业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篇作文里,她写了一个秘密。
一个从去年九月就开始的秘密。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被写在纸上,交到了别人手里。
“林疏萤?”
语文老师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作业。看见她,摘下眼镜。
“作文交了吗?”
“交了。”林疏萤把作文纸放在桌上。
老师看了一眼题目——《光》。
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看穿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穿。
“写得怎么样?”老师问。
林疏萤愣了一下。
“……不知道。”
老师笑了笑。
“回去吧。”
林疏萤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又要下雨了。
水城的雨季,还没结束。
她想起去年九月,那个同样灰蒙蒙的雨天。
那个短发女生走进教室的那一刻。
她抬起头。
光进来了。
晚自习前,江墨宁发现林疏萤不对劲。
她一直在走神。
钢笔在纸上画着雨滴,第两百多个了。数学卷子上的题目空着三道,草稿纸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
“你怎么了?”江墨宁问。
“没什么。”
“撒谎。”
江墨宁转着笔,看着她的侧脸。
林疏萤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但那双眼睛,今天格外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林疏萤。”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把作文交了。”她说。
“嗯。”
“写得不太好。”
江墨宁看着她。
“写了什么?”
林疏萤没说话。
耳尖慢慢红了。
先是耳垂,然后蔓延到耳廓,最后整个耳朵都烧起来。
江墨宁眯了眯眼。
“写了我?”
林疏萤的耳尖更红了。
红得像要滴血。
“……嗯。”
很小的一声。
像蚊子哼。
江墨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轻。
像雨后第一缕阳光。
“写我什么?”
“不告诉你。”
“等成绩出来不就知道了?”
林疏萤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墨宁。
“万一没得奖呢?”
“那就当写给我看的。”
林疏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江墨宁没听清。
“什么?”
林疏萤抬起头。
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说,”她说,“本来就是写给你看的。”
周六上午,江墨宁去了老房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老城区,在老街口停下。她下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某种细碎的低语。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
母亲的手很软,很暖,总是轻轻握着她。
“墨宁,看,那棵树。”
“什么树?”
“梧桐。”母亲说,“等你长大了,这棵树就老了。”
“老了会怎么样?”
“老了会落叶。”母亲笑了笑,“但春天还会长出来。”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
叶子黄了一半,还有一半绿着。
像她的心。
一半还留在那个雨天。
一半已经走向现在。
“江墨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江叙白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菜。
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哥?”
“你怎么来了?”江叙白走过来,“不是说好晚上一起?”
“提前来了。”江墨宁说,“睡不着。”
江叙白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进去吧。”他说。
老房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金色的水洼。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江墨宁站在窗边,摸了摸叶子。
“它活得挺好。”她说。
“嗯。”
“谁浇的水?”
“我。”江叙白说,“每周来两次。”
江墨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叫我?”
“怕你不想来。”
沉默。
江墨宁低下头。
“以后,”她说,“叫我一起。”
江叙白看着她,笑了,很轻。
“好。”
厨房里,江叙白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今天做的是母亲的另一道菜——糖醋排骨。
江墨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切姜,拍蒜,调汁,腌肉。
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
像做过很多次。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江叙白头也没回。
“妈走之后。”
江墨宁愣了一下。
“刚开始做不好,”江叙白说,“糊了,咸了,没熟。后来慢慢就会了。”
他顿了顿。
“妈以前做饭的时候,我总在旁边看。她说,‘叙白,认真看,以后做给妹妹吃’。”
江墨宁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围裙,锅里的热气,像很多年前,母亲站在这里的样子。
“哥。”
“嗯。”
“林疏萤参加作文比赛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江叙白头也没回。
“她妈告诉我的。”
江墨宁愣了一下。
“林阿姨?”
“嗯。”江叙白说,“她问我,疏萤最近怎么样。”
他顿了顿。
“我说挺好的。”
江墨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哥。”
“嗯。”
“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在帮我追她?”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锅铲停在半空。
三秒。
然后他继续翻炒。
“我是在帮你,”他说,“但不是在追她。”
他顿了顿。
“你已经追到了。”
江墨宁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耳尖红了。很小的一点。但江叙白看见了。他笑了。转回头,继续做菜。
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江墨宁的手机响了。
林疏萤:
「成绩出来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
心跳漏了一拍。
她秒回:
「多少?」
林疏萤:
「一等奖。」
江墨宁看着这两个字。笑了。她抬起头。
“哥,林疏萤作文得了一等奖。”
江叙白转过头。“恭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