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筷子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陆鸣开口。
“哥,”他说,“好吃吗?”
陆骁野抬起头。
看着他。
“好吃。”他说。
声音有点哑。但他笑了。很小的一下。
陆鸣也笑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愣住了。他看着陆骁野。
“哥,”他说,“真的跟妈做的一样。”
陆骁野点点头。没说话。但他又夹了一块鱼。江墨宁看着他们。又看向江叙白。江叙白没说话。但他给陆骁野的碗里又夹了一块鱼。又给陆鸣夹了一块。
“多吃点。”他说。
吃完饭,陆骁野又主动去洗碗。
“你坐。”他说,“我来。”
江叙白看着他。
“你会洗吗?”
“会。”陆骁野说,“上次洗过。”
他顿了顿。
“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
江叙白笑了。
“好。”
陆骁野端着碗走进厨房。陆鸣跟在他身后。
“哥,我帮你。”
陆骁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客厅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林疏萤靠在江墨宁肩膀上。
江叙白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菜谱。
那本菜谱很旧,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是母亲留下的。
“哥。”江墨宁开口。
“嗯。”
“你今天做的鱼,怎么跟陆骁野他妈做的一样?”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按妈留下的菜谱做的。”
他顿了顿。
“可能,”他说,“妈的菜谱,跟别人家的差不多。”
江墨宁想了想。
“也许吧。”
林疏萤看着他们。
“你们说,”她开口,“陆骁野的妈妈,会不会也有这道菜谱?”
没人回答。
但答案,好像已经在那里了。
七点半,天黑了。
陆骁野和陆鸣洗完碗,准备离开。
门口,陆骁野站住了。
“叙白。”
“嗯。”
“谢谢。”他说,“鱼很好吃。”
江叙白看着他。
“不用谢。”
陆骁野点点头。转身要走。
“陆骁野。”江墨宁叫住他。
他回头。
“下周还来?”
陆骁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来。”
他又看向江叙白。
“下周做什么?”
江叙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你想吃什么?”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红烧肉。”他说,“我妈做的红烧肉。”
江叙白点点头。
“好。”
送走他们,江墨宁和林疏萤去了平江路。
林疏萤牵着江墨宁的手。
“今天,”她说,“陆骁野笑了。”
“嗯。”
“他笑了两次。”
江墨宁看着她。
“你数了?”
“嗯。”林疏萤说,“第一次是吃饭的时候,第二次是临走的时候。”
她顿了顿。
“他以前不笑的。”
江墨宁想了想。
“他以前,”她说,“没人陪他吃饭。”
林疏萤握紧她的手。
“现在有了。”
包子铺的阿姨还没收摊。
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蒸笼。蒸笼里的包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
看见她们,她又招招手。
“小墨宁,过来。”
两人走过去。
阿姨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塞到她们手里。
“今天的馅是荠菜的,”她说,“你妈最爱吃的。”
江墨宁愣住了。
“我妈最爱吃荠菜?”
“嗯。”阿姨说,“她每次来都买荠菜馅的。说你小时候不爱吃,她就一个人吃。”
她笑了笑。
“她说,等墨宁长大就爱吃了。”
江墨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荠菜馅。
母亲最爱吃的。
她小时候觉得荠菜有股怪味,吃一口就吐出来。母亲也不勉强,每次都买两个,一个给她,一个自己吃。她咬一口,皱眉头,放下。母亲接过去,笑着吃完。
“现在爱吃了吗?”阿姨问。
江墨宁咬了一口。
荠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有点苦。但更多的是清香。像母亲身上的味道。
“好吃。”她说。
阿姨笑了。
“那就好。”
回学校的路上,林疏萤一直没说话。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
“江墨宁。”
“嗯。”
“你妈,”她说,“是个好人。”
江墨宁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包子铺阿姨说的。”林疏萤说,“她记得你妈爱吃什么馅。记得你小时候不爱吃。记得她说等你长大就爱吃了。”
她顿了顿。
“能被人这样记住的人,一定是好人。”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疏萤。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林疏萤。”
“嗯。”
“你也会被人记住的。”
林疏萤愣了一下。
“什么?”
“你写的作文,”江墨宁说,“你得的奖。你帮陆骁野说的话。你陪我来散步。”
她顿了顿。
“这些,都会被人记住。”
林疏萤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笑了。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会记住吗?”
江墨宁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我会。”她说。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江墨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林疏萤:
「江墨宁。」
「嗯?」
「谢谢你。」
江墨宁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疏萤:
「谢谢你让我陪你来老街。」
「谢谢你让我吃包子。」
「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谢谢你让我认识他们。」
江墨宁看着这四行字。
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林疏萤。」
「嗯?」
「是我谢谢你。」
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疏萤发来一行字:
「那我们互相谢。」
江墨宁笑了。
「好。」
放下手机,江墨宁没有睡。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伸手摸了摸左耳的耳钉。
三枚。
过去、现在、未来。
过去那枚,在父母去世那天摘下了。
现在那枚,在转学到水城那天摘下了。
未来——
她戴着。
和林疏萤一起。和江叙白一起。和陆骁野、陆鸣一起。和包子铺的阿姨一起。和这条老街上的每一个人一起。
她想起今天的一切。
想起菜市场里江叙白挑鱼的样子。想起厨房里他说“我帮你”时眼里的光。想起陆骁野说“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时的表情。想起陆鸣夹起鱼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林疏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葱时的笑容。想起包子铺阿姨说“你妈最爱吃荠菜”时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没有走。母亲活在这些瞬间里。活在江叙白做的每一道菜里。活在包子铺阿姨的荠菜包子里。活在她每一次想起母亲的时刻里。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宁,荠菜包子好吃吗?”
她笑了。
“好吃。”她说。
“下次还来买吗?”
“来。”
“和谁一起?”
她想了想。
“和很多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