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说要做鱼,是真的。
周六一早,江墨宁还在做梦。梦里母亲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锅里的鱼滋滋作响,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母亲回过头,笑着喊她:“墨宁,起床吃饭了。”
她刚要答应,梦就碎了。手机在枕头边疯狂震动。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江叙白发来的消息:
「菜市场,来不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才七点。周六。早上七点。
她回了一个字:
「……」
江叙白秒回:
「不来算了。那我买两条。」
江墨宁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三秒后。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等我。」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菜市场门口,哈欠连天。
清晨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地上湿漉漉的,是刚洒过水的痕迹。空气里混着青菜的清香和鱼腥味,说不上好闻,但很鲜活。
江叙白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鱼摊前,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围裙——那是母亲的围裙,江墨宁认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低着头,正仔细看着水盆里的鱼。
江墨宁走过去。
“哥。”
“嗯。”江叙白头也没回,“醒了?”
“没醒。”
“那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挑鱼。”
江叙白笑了一下。
很轻。
但江墨宁看见了。
他指着水盆里的一条鱼,问摊主:“这条新鲜吗?”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满脸笑纹,手上还沾着鱼鳞:“新鲜!早上刚到的,你看这鳃,多红!”
江叙白凑近看了看。
他看得很认真,像在做实验。眼睛盯着鱼鳃,眉头微微皱着,手指轻轻拨了拨鱼鳍。
江墨宁想起他做物理题的样子。
也是这个表情。
“就这条吧。”他说。
阿姨捞起鱼,麻利地敲晕、刮鳞、开膛。鱼在案板上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江墨宁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鱼从活蹦跳到一动不动。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父亲是外科医生,有时候会带她和江叙白去医院的手术观摩室。隔着玻璃,她看见过父亲做手术的样子。手很稳,刀很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哥。”
“嗯。”
“你会杀鱼吗?”
“会。”
“什么时候学的?”
江叙白想了想。
“妈走之后。”
江墨宁没说话。
阿姨把处理好的鱼装进袋子里,递给江叙白。他接过,放进篮子。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菜市场。
清晨的阳光照在老街上,把石板路染成金色。包子铺的阿姨已经在门口忙活了。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她看见他们,招招手。
“小墨宁,过来!”
江墨宁走过去。
阿姨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用纸包好,塞到她手里。
“刚出笼的,还热着。”
江墨宁愣了一下。
“阿姨,这——”
“别客气。”阿姨打断她,“你小时候天天来买,现在不来了,阿姨想你。”
她看着江墨宁,眼睛里有一种光。
“长高了,”她说,“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你妈的眼睛。”
江墨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眼眶有点酸。
“谢谢阿姨。”她说。
阿姨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让包子凉了。”
回到老房子,江叙白开始处理鱼。
江墨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先用刀背拍了两下,然后开始片鱼肉。刀法很稳,一刀一刀,薄厚均匀。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的?”
江叙白头也没回。
“慢慢学的。”
“怎么学的?”
“上网看视频。”他说,“一开始做不好,糊了、咸了、没熟。后来慢慢就会了。”
他顿了顿。
“妈以前做饭的时候,我总在旁边看。她说,‘叙白,认真看,以后做给妹妹吃’。”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母亲说这话的时候。
那天母亲在做红烧肉,她在客厅写作业,江叙白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翻炒。母亲笑着说这句话,江叙白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母亲那时候就在教他了。教他以后怎么做饭。教他怎么照顾她。
“哥。”
“嗯。”
“你累吗?”
江叙白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融化。
“不累。”他说。
“撒谎。”
江叙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点。”他说。
江墨宁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那我帮你。”她说。
下午三点半,江墨宁开始收拾客厅。
她把沙发上的抱枕摆好,把茶几上的书收起来,把窗户打开通风。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金色的水洼。
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走过去,摸了摸叶子。
“妈,”她轻声说,“今天很多人来吃饭。”
绿萝的叶子晃了晃。像在回应。
门铃响了。
下午四点整。
江墨宁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陆骁野、陆鸣,还有——
林疏萤。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开衫,下面是一条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被下午的阳光镀上一层暖光。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很素净,但衬得她很温柔。
江墨宁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
“怎么了?”林疏萤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不是。”
“那是什么?”
江墨宁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林疏萤看见了。
她笑了。
“好看吗?”
江墨宁转开视线。
“……还行。”
林疏萤笑得更开心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还行’?”
江墨宁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光里。
“……很好看。”江墨宁说。
声音很小。
但林疏萤听见了。
她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骁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你们要站门口聊多久?”他问。
江墨宁回过神来。
“进来。”
客厅里,陆鸣坐在沙发上。
他还是那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但气色比上次好一点,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清晰的锁骨。
陆骁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
“喝水吗?”江墨宁问。
陆骁野晃了晃手里的可乐。
“有了。”
江墨宁看向陆鸣。
陆鸣摇摇头。
“不、不用。”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墨宁没再问。她去了厨房。林疏萤跟进去。
厨房里,江叙白正在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鱼的香味飘出来。红烧肉在另一个锅里焖着,糖醋排骨刚出锅,摆在一旁的盘子里。
“好香。”林疏萤说。
江叙白头也没回。
“还没好。”
“什么时候好?”
“再等二十分钟。”
林疏萤点点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江墨宁在切葱。动作有点笨拙。刀拿得不太稳,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江叙白在旁边指导,声音很温和。
“斜着切。”
“这样?”
“再斜一点。”
“这样?”
“嗯。”
林疏萤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膨胀。暖的。像阳光。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林未雪从来不下厨。家里的饭都是阿姨做,或者外卖。母亲只会跳舞,只会坐在沙发上说“疏萤,去练功”。
但此刻,看着江墨宁和江叙白站在一起,她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会做饭。是羡慕他们可以这样站在一起。一起做一件事。一起为别人做饭。
五点半,开饭。
桌子被搬到客厅中间,上面摆满了菜。
糖醋鱼、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江叙白最后一个上桌,解下围裙。
“吃吧。”他说。
大家拿起筷子。陆骁野第一个夹了鱼。他夹的是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地方。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江墨宁看着他。
“怎么了?”
陆骁野没说话。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是鱼背。又嚼了嚼。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江叙白。
“这个鱼,”他说,“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叙白看着他。
“你妈也做这个?”
“嗯。”陆骁野说,“糖醋鱼。她最爱做的。”
他顿了顿。
“她每个周末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