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萤的作文得了一等奖的消息,周一早上就传遍了整个高二年级。
早读课前,江墨宁走进教室时,发现林疏萤的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七八个女生挤在她桌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林疏萤,你真的写了一等奖啊?”
“作文能给我看看吗?”
“听说你写了光,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评委评语说‘语言细腻,意象精准’!好厉害!”
林疏萤被围在中间,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虾。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注。
江墨宁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她走过去。
“让一下。”声音不大。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墨宁走到林疏萤桌边,把书包放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她要早读了。”她说。
那几个女生愣了愣,讪讪地散开了。
林疏萤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谢。”她说。
江墨宁坐下来。
“不用谢。”
她转着笔。
“感觉怎么样?”
林疏萤想了想。
“有点……”她斟酌着词,“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你习惯吗?”
江墨宁愣了一下。
“我?”
“嗯。”林疏萤看着她,“你刚转来的时候,那么多人看你。”
江墨宁想了想。
“我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我不在乎。”
林疏萤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墨宁。
“那现在呢?”她问。
江墨宁转着笔。
笔在指间绕了十七圈。
然后她开口。
“现在,”她说,“在乎一个人。”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
很小的一点。
但江墨宁看见了。
她笑了。
转回头,翻开课本。
午休时间,江墨宁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江墨宁,”老周推了推眼镜,“市里有个数学竞赛,学校想让你参加。”
他把一张报名表推过来。
“时间是一个月后。你要是愿意,这段时间可以不用上晚自习,专门准备。”
江墨宁看着那张报名表。
数学竞赛。
她想起以前在一中,老师也让她参加过。
她拿了二等奖。
故意拿的。
控分控到二等奖,刚刚好。
“考虑一下。”老周说,“我知道你有这个实力。”
江墨宁拿起报名表。
“我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暖的。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墨宁,你数学这么好,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
“当数学家?”
“太累了。”
母亲笑了。
“那就当个数学老师,”她说,“教小孩子,轻松一点。”
她当时没说话。
但现在想起来,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是期待。
也是放心。
她知道女儿不会走丢。
她知道女儿会找到自己的路。
江墨宁攥紧了报名表。
也许,是时候不控分了。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操场上阳光很好,草地被晒得暖洋洋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晒太阳。
林疏萤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水城雨季》。
她翻到第七章,第82页。
那首短诗还在。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它挣扎、扑腾、把水面撕成千万片碎银——然后安静了。不是认输。是终于看清: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她盯着最后两行。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因为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把她从海底捞起来。让她看见,原来海底也可以是天空。
“看什么呢?”
江墨宁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诗。”林疏萤把书递过去。
江墨宁看了一眼。
“这首啊。”
“你知道?”
“嗯。”江墨宁说,“你第一次给我看的那页。”
林疏萤愣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江墨宁看着她。
“你课本扉页上写的,‘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
她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丧。”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
“……那是以前写的。”
“现在呢?”
林疏萤看着她。
阳光落在江墨宁脸上,把她左耳的三枚银钉照得一闪一闪的。
“现在,”她说,“光不是溺水者了。”
“是什么?”
“是捞我的人。”
体育课结束,两人往教学楼走。经过篮球场时,看见陆骁野一个人在打球。
运球,投篮,捡球,再运球。一下一下。很专注。
林疏萤停下脚步。“要叫他吗?”她问。
江墨宁想了想。“等一下。”
她走到场边。
“陆骁野。”
陆骁野停住。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有事?”
“没事。”江墨宁说,“就是告诉你,周末老房子做饭,你来不来?”
陆骁野愣了一下。
“你家的老房子?”
“嗯。”
“我去干嘛?”
江墨宁看着他。
“吃饭。”她说,“我哥做。”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我……”
“陆骁野。”
他抬起头。
江墨宁看着他。
“我妈说过,”她说,“人不能一直一个人待着。”
她顿了顿。
“你也是。”
陆骁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炭火,今天没有那么暗了。
“周末几点?”他问。
“周六下午四点。”
“行。”
江墨宁点点头。
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骁野。”
“嗯?”
“叫上陆鸣。”
陆骁野愣住了。
“什么?”
“叫上他。”江墨宁说,“我哥做的饭,够吃。”
她没回头。
但陆骁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晚自习前,江墨宁把报名表拿给林疏萤看。
“数学竞赛?”林疏萤接过来,“你报名了?”
“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
“以前,”她说,“我每次都控分。”
“我知道。”
“因为不想太显眼。”
林疏萤看着她。
“现在呢?”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现在,”她说,“不想控了。”
林疏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别控。”
江墨宁看着她。
“万一拿了一等奖呢?”
“那就拿。”
“万一要去市里比赛呢?”
“那就去。”
“万一——”
“江墨宁。”
林疏萤打断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墨宁的手。
“你控分,”她说,“是因为不想被看见。”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想看见你。”
江墨宁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我想看见你拿满分。”林疏萤说,“我想看见你赢。我想看见你不用再躲。”
她握紧她的手。
“可以吗?”
江墨宁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周六下午四点,老房子。
江墨宁到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今天做的是母亲的拿手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哥。”
“嗯。”
“陆骁野他们一会儿来。”
江叙白头也没回。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江墨宁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江叙白说,“你发消息说,周末多两个人。”
他顿了顿。
“我准备了。”
江墨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围裙,锅里的热气。
“哥。”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炒。
“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