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我写这个。”
周六,老房子。
下午四点,门铃准时响了。
江墨宁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陆骁野、陆鸣,还有林疏萤。
陆骁野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一些。陆鸣站在他旁边,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林疏萤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进来。”江墨宁说。
厨房里,江叙白正在忙活。今天做的是红烧肉。陆骁野他妈做的那种。
江墨宁走进去。
“哥。”
“嗯。”
“需要帮忙吗?”
江叙白头也没回。
“不用。”他说,“快好了。”
江墨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围裙,锅里的热气。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甜丝丝的,带着酱油的咸香。
“哥。”
“嗯。”
“你今天做的这个,”江墨宁说,“跟平时的不一样。”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江墨宁说,“闻起来不一样。”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她。
“我改了一点配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想让他尝到他妈的味道。”
他顿了顿。
“但我也想让这变成我们的味道。”
江墨宁愣住了。
她看着哥哥。
这个总是温和的、总是照顾别人的哥哥。这个从不抱怨、从不喊累的哥哥。这个连做饭都在替别人着想的哥哥。
“哥。”她说。
“嗯。”
“你真好。”
江叙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快出去,”他说,“别在这儿碍事。”
五点半,开饭。
桌子被搬到客厅中间,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江叙白最后一个上桌,解下围裙。
“吃吧。”他说。
陆骁野第一个夹了红烧肉。他夹的是最漂亮的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很小的抖动。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陆鸣看着他。
“哥?”
陆骁野没说话。
但他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江叙白。
“这个,”他说,“跟我妈做的一样。”
他顿了顿。
“但也不一样。”
江叙白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陆骁野想了想。
“我妈做的,”他说,“有点苦。”
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
“你这个,是甜的。”
江叙白没有说话。但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
吃完饭,陆骁野又去洗碗。
陆鸣跟着他。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客厅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林疏萤靠在江墨宁肩膀上。江叙白坐在对面,翻着那本旧菜谱。
“哥。”江墨宁开口。
“嗯。”
“你今天做的红烧肉,为什么是甜的?”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因为,”他说,“妈的配方里,多放了一勺糖。”
他顿了顿。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嗯。”江叙白说,“因为妈想让我们的回忆,是甜的。”
江墨宁愣住了。她看着哥哥。看着那本旧菜谱。看着菜谱上母亲的字迹。那些潦草的、认真的字迹。那些写着“墨宁爱吃”“叙白喜欢”的批注。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从来没有离开。母亲活在这些菜里。活在每一个配方里。活在她留下的每一个细节里。
七点半,天黑了。
陆骁野和陆鸣洗完碗,准备离开。
门口,陆骁野站住了。
“江叙白。”
“嗯。”
“下周,”他说,“我来做一次。”
江叙白愣住了。
“你做?”
“嗯。”陆骁野说,“我妈教过我。”
他顿了顿。
“我想做给你们吃。”
江叙白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送走他们,江墨宁和林疏萤又去了老街。月亮很好。又圆又亮。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包子铺的阿姨已经收摊了。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张小马扎还在。
林疏萤看着那张小马扎。
“阿姨不在。”她说。
“嗯。”
“她每天都在这儿吗?”
“几乎。”江墨宁说,“除了下雨。”
林疏萤想了想。
“她一个人吗?”
江墨宁愣了一下。
“什么?”
“她一个人住?”林疏萤问,“没有家人?”
江墨宁沉默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就来这家包子铺,买了十几年的包子。但她从来没有问过阿姨家里有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
林疏萤握紧她的手。
“下周,”她说,“我们问问她。”
“问什么?”
“问她,”林疏萤说,“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墨宁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你想叫她?”
“嗯。”林疏萤说,“她一个人。”
她顿了顿。
“就像陆骁野以前一样。”
江墨宁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林疏萤的手。
“好。”她说。
分开后,江墨宁:
「下周陆骁野做饭。」
林疏萤秒回:
「他行吗?」
江墨宁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说他妈教过。」
林疏萤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是一条:
「江墨宁。」
「嗯?」
「我今天说的那个约定。」
江墨宁愣了一下。
「嗯。」
「我想好了。」
「写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疏萤发来一行字:
「写我们。」
「写我们约好一起等。写我们约好一起吃饭。写我们约好一起变老。」
江墨宁看着这四行字。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林疏萤。」
「嗯?」
「这个约定。」她顿了顿,「我答应。」
江墨宁想起今天的一切。
想起陆骁野说“你这个是甜的”时的表情。想起江叙白说“妈想让我们的回忆是甜的”时的眼神。想起林疏萤说“我们约好一起变老”时的笑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约定,不是束缚。约定,是方向。
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宁,你找到你的约定了吗?”
她笑了。
“找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