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野要来做菜的消息,让江叙白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
周四深夜,江墨宁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她走过去,发现江叙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旧菜谱,眉头紧锁。
“哥?”
江叙白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怎么醒了?”
“你呢?想什么?”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把菜谱递给她。
翻到红烧肉那页,页边空白处,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叙白,糖要多放。你妹妹爱吃甜的。」
「墨宁,肉要炖烂。你哥牙口不好。」
「火候别太大,慢慢炖,香味才能出来。」
江墨宁盯着那些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母亲的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她都认得。
“我在想,”江叙白开口,声音很轻,“陆骁野明天做的红烧肉,会是什么味道。”
他顿了顿。
“他妈的配方,跟妈的会不会一样?”
江墨宁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很深的、安静的期待。
“你想让他赢?”她问。
江叙白愣了一下。
“不是赢。”他说,“是……想知道他妈是什么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菜谱。
“妈走了以后,我一直想做她做的味道。但现在有人跟我做同样的事,我就想知道,别人家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江墨宁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就知道了。”
“嗯。”
兄妹俩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久没有说话。
周六下午两点,陆骁野提前到了。
江墨宁开门时,看见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来这么早?”
“早点准备。”陆骁野换鞋进门,“这个菜要炖很久,至少一个半小时。”
他把帆布袋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拿:五花肉、姜、葱、八角、桂皮、香叶、冰糖、生抽、老抽、料酒。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江叙白已经站在厨房里了。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需要帮忙吗?”他问。
陆骁野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又看了看他。
“不用。”他说,“但你可以看着。”
他顿了顿。
“我妈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江叙白愣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陆骁野开始动手。
他先把五花肉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刀都很稳,切出来的肉块几乎一样大。然后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大火煮开。
江叙白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做过事的手。
“你妈什么时候教你的?”江叙白问。
陆骁野拿着漏勺的手顿了一下。
“小学。”他说,“四年级还是五年级。”
他把煮好的肉块捞出来,沥干水分。
“那时候她每周都做红烧肉。我站在旁边看,她就让我试。”
他顿了顿。
“第一次做糊了。她说没关系,下次会更好。”
江叙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骁野的背影。黑色的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肩膀比刚认识的时候舒展了一点,但还是有一种紧绷感。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后来呢?”江叙白问。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冰糖放进去,小火慢慢炒。冰糖在油里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
“后来,”他说,“她走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锅里糖浆咕嘟咕嘟的声音。
陆骁野把肉块倒进锅里,翻炒上色。肉块在糖浆里翻滚,渐渐染上漂亮的焦糖色。然后加姜葱八角桂皮,加生抽老抽料酒,加开水没过肉块。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他转过身,看着江叙白。
“好了。”他说,“等一个小时。”
江叙白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下午四点,门铃又响了。
江墨宁去开门,门口站着林疏萤。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江墨宁问。
林疏萤把袋子递给她。
“包子。”她说,“包子铺阿姨给的。”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去找她了?”
“嗯。”林疏萤换鞋进门,“我上午特意去的。”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跟她说,今天很多人吃饭,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她怎么说?”
林疏萤看着她。
“她说不来。”
“为什么?”
“她说,”林疏萤顿了顿,“她习惯了。”
江墨宁沉默了。
她想起包子铺阿姨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想起她每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从早到晚。想起她说“你妈最爱吃荠菜包子”时的眼神。
“她一个人,”林疏萤说,“很多年了。”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老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躺着。包子铺的门关着,门口那张小马扎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经过包子铺,母亲都会停下来买两个包子。一个给她,一个自己吃。阿姨总是笑着跟母亲聊天,聊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母亲笑得很开心。
“下周,”林疏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们再去叫她。”
“叫不动怎么办?”
林疏萤想了想。
“那就天天去。”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来的。”
江墨宁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疏萤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好。”她说。
五点半,红烧肉出锅了。
陆骁野打开锅盖的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香味填满了。色泽红亮的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轻轻颤动,酱色透亮,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把肉盛进大碗里,端到桌上。
其他人已经坐好了。
江叙白、江墨宁、林疏萤、陆鸣。
五个人围着桌子,看着那碗红烧肉。
没有人动筷子。
“吃吧。”陆骁野说。
陆鸣第一个夹了一块。
他夹的是最漂亮的那块,肥瘦均匀,裹着浓稠的汤汁。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他。陆鸣又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陆骁野。
“哥,”他说,“是妈的味道。”
陆骁野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闭上眼。嚼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眼眶红了。但他在笑。
“是。”他说。
江叙白也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分辨什么复杂的味道。
然后他放下筷子。
看着陆骁野。
“不一样。”他说。
陆骁野愣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味道。”江叙白说,“跟我做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但都好吃。”
陆骁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化。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
“你做的,”他说,“是甜的。”
“嗯。”
“我妈做的,”他说,“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