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水城,雨终于少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探出头来,像刚睁开的眼睛。
江墨宁站在教室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已经一个月了。
陆主任的案子判了,陆鸣开始说话了,包子铺阿姨每周都来老房子,林未雪学会了两道新菜。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江墨宁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比如林疏萤。她最近话变少了。
不是那种不开心的话少,是一种……江墨宁说不上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林疏萤。”
“嗯?”
“你在想什么?”
林疏萤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江墨宁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撒谎。”
林疏萤低下头,没说话。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找江叙白。
高三(1)班的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在趴着睡觉。江叙白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江墨宁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江叙白抬起头。
“怎么了?”
“林疏萤最近不太对。”
江叙白放下笔。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江墨宁想了想,“就是……她好像在想什么,但不跟我说。”
江叙白看着她。
“你问了吗?”
“问了,她说没什么。”
“那就等等。”
“等什么?”
江叙白想了想。
“等她愿意说。”
江墨宁没说话。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但等待这件事,她从来都不擅长。
“哥。”
“嗯。”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不想跟我说?”
江叙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
“什么事?”
“不告诉你。”
江墨宁瞪着他。
江叙白笑得更深了。
“看,”他说,“你也不喜欢被追问。”
江墨宁没话说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江墨宁。”
她回头。
江叙白看着她。
“她会说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词鉴赏,林疏萤在下面记笔记。钢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江墨宁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课本,余光一直盯着她。
林疏萤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但江墨宁发现,她今天写的笔记比平时慢。笔尖经常悬停在半空,很久才落下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林疏萤的笔顿了一下。
江墨宁看见了。
她没说话。
但从桌下伸过手,轻轻碰了碰林疏萤的手背。
很小的一下。
林疏萤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短短的弧线。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月亮很圆,挂在操场上方,把地面照成银色的。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林疏萤停下脚步。
“江墨宁。”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江墨宁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疏萤看着月亮。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很多东西都在变。”
“哪些东西?”
林疏萤想了想。
“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以前觉得不会变的事,现在好像也在变。”
她转过头,看着江墨宁。
“你说,我们会变吗?”
江墨宁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会。”她说。
林疏萤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有些东西不会。”
林疏萤看着她。
“比如?”
江墨宁想了想。
“比如你写的诗。比如我哥做的菜。比如陆骁野每次洗碗都要把盘子冲三遍。比如包子铺阿姨的荠菜包子。”
她顿了顿。
“比如你。”
林疏萤愣住了。
“我?”
“嗯。”江墨宁说,“你写诗的时候,我还在控分。你做语文课代表的时候,我刚转来。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头发很好看’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这些都没变。”
林疏萤看着她。
眼眶有一点红。
“你怎么知道不会变?”
“不知道。”江墨宁说,“但我信。”
周六,老房子。
下午三点,江墨宁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辆自行车。旧的,车筐有点歪,车把上缠着彩色的丝带。
“谁的?”她问。
江叙白在厨房里探出头。
“包子铺阿姨的。”
“她骑车来的?”
“嗯。”江叙白说,“她说走路太慢,骑车快。”
江墨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四点不到,人陆续到了。
陆骁野和陆鸣先来。陆骁野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显得比平时精神。陆鸣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阿姨呢?”陆骁野问。
“在厨房。”江墨宁说。
陆骁野走进厨房,跟包子铺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正在切菜,头也没抬。
“来了?帮我把葱洗了。”
“好。”
陆骁野挽起袖子,站在水槽边洗葱。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陆鸣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把桌子擦一下。”阿姨说。
“好。”
陆鸣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四点十五分,林疏萤到了。
她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