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比她们想象的大。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像一幅画突然展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亭子在水边立着,灰色的瓦,红色的柱,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好漂亮。”林疏萤说。
“嗯。”江墨宁看着她的侧脸,“是挺漂亮。”
她们沿着长廊往前走。长廊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白墙和花窗。每一个花窗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是圆形,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六角形。透过花窗看出去,园子里的景色像被装进了画框里,一窗一景,步步换景。
林疏萤停下脚步,凑近一个花窗往外看。
“像不像在看你之前给我写的诗?”江墨宁站她旁边。
“什么诗?”
“就是那个——光像溺水者。”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一下。“那是别人写的。”
“但你觉得光像溺水者。”
林疏萤没说话,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江墨宁站她旁边,也凑过去往外看。从花窗望出去,是一丛竹子,翠绿翠绿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以前觉得光像溺水者,是在往下沉。”林疏萤忽然说,“现在觉得,光也能把人捞起来。”
江墨宁看着她。
“被我捞起来了?”
林疏萤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石桥,桥很小,只能两个人并排走。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锦鲤挤在一起,张着嘴等投喂,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
林疏萤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袋鱼食。
“你带了?”江墨宁问。
“嗯。”林疏萤说,“昨晚特意去买的。”
她撒了一把鱼食进水里。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很多颗小星星在水里眨眼睛。
江墨宁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鱼。
“你说鱼有记忆吗?”她问。
“有。”林疏萤说,“七秒。”
“那它们每次吃东西,都像是第一次。”
林疏萤想了想。“挺好的。每次都是新的。”
江墨宁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
“嗯。”江墨宁说,“挺好的。”她顿了顿,“那你呢?”
“我什么?”
“你每次看我,是新的还是旧的?”
林疏萤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又撒了一把鱼食进水里。锦鲤又涌过来,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
“每次都是新的。”她说。
江墨宁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们沿着水边继续走。经过一座假山,假山很大,石头堆叠在一起,形成了很多小洞和缝隙。有人从假山下面钻过去,笑声从石头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假山上有一个人工小瀑布,水流哗哗地落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落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经过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人在休息。有人坐在栏杆上吃零食,有人靠着柱子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讲着讲着就笑起来。亭子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字迹很古老,笔画里全是岁月的痕迹。
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林疏萤停下来。
“江墨宁,帮我拍一张。”
江墨宁掏出手机。林疏萤站一丛花前面。那是一丛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林疏萤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丛花衬得像一个画框。
咔嚓。
“再来一张。”
林疏萤换了个姿势,侧身站着,回头看镜头。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在脸颊旁边。
咔嚓。
“再来。”
林疏萤蹲下来,假装在闻花。她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尖几乎碰到花瓣。
咔嚓。
“好了。”江墨宁说,“够发朋友圈了。”
林疏萤走过来,要看照片。“我看看。”
江墨宁把手机递给她。林疏萤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张不好。”她说。
“哪里不好?”
“表情不自然。”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江墨宁想了想。“你闻花的样子,像一只猫。”
林疏萤瞪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你留着吧。”
“嗯。”江墨宁说,“留着。”
中午,她们在园子里找了个亭子坐下。
亭子在水的边上,四面通风,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莲叶的气息。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很光滑,被无数人坐过以后磨出了光泽。
陆骁野和陆鸣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陆骁野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山楂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陆鸣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根,上面的糖衣已经啃了大半。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陆鸣从袋子里拿出包子,一人一个。
“阿姨说,趁热吃。”
江墨宁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荠菜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面皮软软的,馅料鲜鲜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想起包子铺阿姨说“从第一次开始算”时的表情,想起她站在门口朝大巴挥手的样子,想起她发的语音——“好。好。都好。”
“好吃。”江墨宁说。
陆鸣笑了。很小的一下,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真实。
“阿姨还说,”陆鸣顿了顿,“让你们多拍照。”
“为什么?”
“她说她想去,去不了。让你们拍了给她看。”
江墨宁愣了一下。她想起包子铺阿姨说过的话——“能帮一点是一点。”她帮了她们很多,包子,菜,陪伴,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她想去的地方,她自己却去不了。
江墨宁掏出手机,对着亭子外的风景拍了一张。水面、远处的亭子、天空的云,构图很平,但光线很好。又对着林疏萤拍了一张。林疏萤正在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又对着桌上的包子拍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包子躺在石桌上,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够了吗?”江墨宁问。
陆鸣看了看她拍的。“再拍一张你们。”
江墨宁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林疏萤。林疏萤靠过来,肩挨着肩。阳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咔嚓。
“好了。”江墨宁说。
陆鸣看了看那张照片,点了点头。“这张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