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后半程,日子忽然有了重量。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字——“距期末考试还有32天”。白色的粉笔字,工工整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有人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又有人在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的小格子,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划掉一格。
江墨宁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以前她不数,因为每一天都一样。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天都有要等的事——等林疏萤的舞蹈排练结束,等周末老房子的绿豆汤,等运动会那天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疏萤比她忙得多。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就要去舞蹈教室排练。江墨宁有时候陪她去,坐在教室角落里看。舞蹈教室在一栋单独的小楼上,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映出整间教室的样子。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林疏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镜子里来回晃动。
她跳的是一支现代舞。没有音乐,她自己数的节拍。一、二、三、四,转身,抬手,弯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有时候她停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姿势,皱一下眉,调整一下手臂的角度,再重新开始。
江墨宁坐在角落里看。她看不懂舞,但看得懂人。林疏萤跳舞的时候,和她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跳舞的时候,那潭水会动。从她的指尖,从她的颈侧,从她每一次转身时扬起的发尾,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你天天来,不烦吗?”林疏萤有一天问。
“不烦。”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林疏萤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那你看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看你的手。”
林疏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尖因为练舞磨出了薄茧。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夕阳的光,手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手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她转过身,继续跳舞。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了,快得像在躲什么。江墨宁在角落里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林疏萤在镜子里看见了,动作更快了。
五月下旬,天气热了起来。教室里的风扇开始转了,吱呀吱呀的,像老房子里的旧藤椅。窗外的蝉还没出来,但已经有迹象了——树下的泥土被拱出一个个小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
体育课变成了自由活动。没有人想在烈日下跑步,大家都躲在树荫底下。江墨宁坐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只是握着。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疏萤今天没来排练,说是期中总结,语文课代表要整理全班的作文档案。江墨宁一个人坐在草坪上,有点不习惯。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布。
陆骁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报八百米了?”他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看。”
陆骁野没问那个人是谁,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也报了。”他说。
“我知道。”
“那你跑得过我吗?”
江墨宁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那你想跑过我吗?”
江墨宁想了想。想,还是不想。她说:“想。”
陆骁野点了一下头。“那你得练。”
他知道一件事,陆骁野是认真的。他说的不是“你应该练”,不是“你可以练”,是“你得练”。
第二天开始,江墨宁每天早晨提前半小时到校,在操场上跑圈。操场是四百米一圈,她跑两圈,八百米。第一天跑完,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栏杆喘了很久。第二天好一点,第三天又好一点。
第四天,她发现操场上多了两个人。
陆骁野在跑道内侧做拉伸,陆鸣蹲在旁边帮他压腿。看见江墨宁,陆骁野招了招手。
“你也来练?”她走过去。
“嗯。你说要赢我,我不能让你太容易。”
江墨宁看着他。晨光落在操场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笑话。
“那你练你的,我练我的。”她说。
“行。”
两个人各自在跑道上站好。江墨宁在最内道,陆骁野在她旁边的道次,陆鸣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秒表。
“预备——”陆鸣喊。
江墨宁看了他一眼。陆鸣站在晨光里,手里举着秒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跑!”
两个人同时冲出去。晨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陆骁野的步子比她大,一开始就领先她半个身位。江墨宁咬着牙追,追到第一个弯道还是差半个身位,直道上又追回来一点,第二个弯道又被拉开。
冲过终点的时候,陆鸣按了一下秒表。
“哥,三分二十秒。”他说。然后看了江墨宁一眼,犹豫了一下。“三分二十五秒。”
江墨宁撑着膝盖喘气。“差五秒。”
陆骁野在旁边做深呼吸。“你起步慢了。”
“我知道。”
“明天早点起。”
“嗯。”
江墨宁站直了,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骁野。”
“嗯?”
“谢谢你陪我练。”
陆骁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鞋带系紧。
“不是陪你。”他说,“我也想赢。”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老房子。
江叙白说夏天到了,该换凉席了。他把去年收起来的凉席从柜子顶上搬下来,一捆一捆的,用旧床单包着。包子铺阿姨带了一桶自己熬的酸梅汤,深褐色的汤汁装在透明的玻璃桶里,里面飘着几片柠檬和薄荷叶。陆骁野搬了一箱汽水,玻璃瓶的,打开的时候“噗”的一声,气泡往上涌。
七个人挤在客厅里,有人喝酸梅汤,有人喝汽水。阿姨坐在沙发上剥毛豆,陆鸣在旁边帮忙,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剥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江叙白在厨房里做菜,锅铲的声音传出来,滋啦滋啦的,混着油烟的香气。
“运动会什么时候?”阿姨问。
“下周五。”江墨宁说。
“你报了项目?”
“报了。八百米。”
阿姨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八百米?跑得动吗?”
“练了。”
阿姨看了看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瘦了。”她说,“多吃点。”
“嗯。”
“林疏萤呢?报了什么?”
林疏萤放下汽水瓶。“跳舞。”
“什么舞?”
“现代舞。”
阿姨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拿过新的一把,继续剥。豆荚在她手里裂开,清脆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到时候我去看。”她说。
林疏萤愣了一下。“您也来?”
“怎么,不让?”
“不是不让。”
林疏萤看着她。阿姨低着头剥豆子,手指有点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面,是揉面留下的。
“我带你。”林疏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