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六月第一个周一,运动会倒计时五天。
操场上的跑道被重新画了线,白色的石灰在红色的跑道上很醒目。主席台前面搭起了一个临时的舞台,是给开幕式表演用的,木板搭的,铺了一层红地毯。每次路过都能看见有人在那上面排练——跳街舞的、练武术的、合唱团在排队形,有人在调试音响,话筒里传出一声“喂”,全校都听得见。
林疏萤每天晚上排练到很晚。江墨宁每天等她,坐在舞蹈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星星。
星星越来越多了。夏天到了,天更黑了,星星更亮了。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飞来飞去,赶不走。
林疏萤推门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江墨宁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有时候分开,有时候交叠在一起。
“紧张吗?”江墨宁问。
“有点。”
“跳舞也紧张?”
“嗯。”林疏萤说,“因为有人看。”
“谁看?”
“你。阿姨。你哥。陆骁野。陆鸣。还有很多人。”
江墨宁想了想。“那就把他们当成萝卜。”
林疏萤笑出了声。“萝卜?”
“嗯。一排萝卜坐在下面。你跳给萝卜看,就不紧张了。”
林疏萤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照得很亮。
“那你跑步的时候,”她说,“也把观众当成萝卜。”
“我不用。”江墨宁说,“我只要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就行了。”
林疏萤没问那个人是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路灯下很短很短,缩在脚边。
“我会喊的。”她说,声音很轻。
“喊什么?”
“喊你的名字。”
江墨宁看着她。“一直喊?”
林疏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直喊。喊到你跑完。”
运动会前三天,林疏萤在排练的时候摔了一跤。
江墨宁在教室里做值日,手机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那边是急促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江墨宁吗?林疏萤在舞蹈教室摔倒了,她让我打给你的。”
江墨宁扔下扫帚就跑。从教室到舞蹈教室,平时走五分钟,她跑了不到三分钟。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林疏萤坐在地板上,旁边围着几个人。
“怎么样了?”江墨宁蹲下来,看着她的膝盖。
擦破了一大片。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红红的肉,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流。伤口周围已经青了,肿起来一圈。
“没事。”林疏萤说,“就擦破了一点。”
“这叫一点?”江墨宁看着她。
林疏萤没说话。
旁边一个女生递过来碘伏和棉签。“帮她擦一下吧。”
江墨宁接过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按在伤口上。林疏萤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江墨宁的手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什么。
“疼就说。”
“不疼。”
“撒谎。”
林疏萤没说话了。江墨宁把碘伏涂完,用纱布盖住伤口,胶布贴好。
“还跳吗?”她问。
“跳。”
“你这样怎么跳?”
“明天就好了。”
江墨宁看着她,看了很久。林疏萤坐在地板上,膝盖上缠着白纱布,头发散乱,脸颊上有汗水的痕迹,表情却很倔。那种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倔是安静的,往里的,不说话不解释,像一堵墙。今天的倔是往外的,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
“好。”江墨宁说,“明天跳。”
她把林疏萤扶起来。林疏萤单脚站着,另一只脚不敢着地。
“我背你。”江墨宁蹲下来。
“不用——”
“上来。”
林疏萤犹豫了一下,趴上去。很轻。轻得像一袋书。江墨宁背着她走出舞蹈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夕阳把她们包裹在里面,影子只有一个——因为两个人叠在一起了。
“江墨宁。”林疏萤在她背上说。
“嗯。”
“重吗?”
“不重。”
“你骗人。”
“你知道我骗人还问?”
林疏萤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江墨宁的肩膀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江墨宁的脖子上,有点痒。江墨宁没有躲。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像背着全世界最贵重的东西。
运动会前夜,江墨宁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她把第二天的衣服准备好,运动背心,短裤,跑鞋,还有林疏萤送她的一条发带。浅蓝色的,棉布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她第一次收到林疏萤的礼物,她当时说“你怎么突然送我东西”,林疏萤说“你跑步的时候头发会挡眼睛”,她说“哦”,然后一直没戴。不是不想戴,是不舍得。
手机亮了。
林疏萤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别忘了。我会喊的。」
江墨宁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夏天的呼吸。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没忘。」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你不是说把观众当萝卜吗?」
「那是你说的。」
「那你现在把萝卜忘了。」
「忘了以后想什么?」
「想终点。」
林疏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行字:「终点有什么?」
江墨宁回了两个字:「你。」
对面安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然后林疏萤发来一行字:「那我等你。」
江墨宁盯着“那我等你”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起了风,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她有八百米要跑。明天,有人会在终点等她。明天,有人会在台上跳舞,她会坐在台下,把那个人从头看到尾,一眼都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