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江墨宁被闹钟叫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先听见了鸟叫——今天的鸟叫和平时不一样,更密,更急,像在催人起床。
她坐起来,拿过床头的发带。浅蓝色的,棉布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林疏萤送的。她摸了摸布面,很软,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样子。其实没有洗过,她一直没舍得戴。
她把头发扎起来,发带系在额前,从镜子看,蓝色的发带衬得她的眼睛更亮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转身出门。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横幅拉在主席台两侧,上面写着“水城中学夏季田径运动会”。广播里在调试音响,有人对着话筒说“一二三”,声音传遍整个操场。跑道被重新画了线,白色的石灰在晨光里反着光。主席台前面的舞台铺着红地毯,音响摆在两侧,有人正在上面做最后的调试。
江墨宁站在跑道边上,往看台上看了一眼。人很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花田。她没找到想看的人——但她知道,那个人来了,坐在某个地方,穿着那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会看的。她答应过的。
广播响了:“请参加女子八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江墨宁深吸一口气,往检录处走去。路上经过篮球场边上,看见陆骁野蹲在树荫底下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发用发箍固定住,露出额头。
“紧张吗?”陆骁野抬头问她。
“不紧张。”
“骗人。”
江墨宁没否认。她看着自己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刚才在宿舍已经系过一遍了,走到这里又蹲下来系了一遍。
“你呢?”她问。
“有一点。”陆骁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陆鸣说他会喊。”
“喊什么?”
“喊哥。”
江墨宁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走吧,”陆骁野说,“检录了。”
女子八百米预赛,一共三组,江墨宁分在第二组。检录的时候,她看见旁边几个女生在互相打气,有人在拉伸,有人在喝水,有人紧张得脸都白了。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额前的发带。蓝色的,软的。
摸到的那一刻,心里忽然不慌了。
第一组跑完的时候,广播里报了成绩。她被叫到起跑线上,八个人一字排开。裁判举着发令枪,阳光照在枪身上,反了一下光。她的视线越过跑道,越过操场中央正在做热身运动的跳高选手,往看台上扫了一眼——没看见。
枪响了。
起跑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风从耳边刮过,把头发往后扯,发带紧紧地箍在额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声音。在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里,在广播声、欢呼声、哨子声的缝隙里,她听见了。
她的名字。
江墨宁。
只有两个字。从看台的方向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根线,从看台一路牵着她的手。
她开始加速。弯道上,她超过了两个人;直道上,又超过一个。前面还有三个人,跑道上的白线在她脚下飞速后退。
第二圈,体力开始下降。腿变沉了,呼吸变重了,胸腔里像着了火。但那个声音还在。一直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蝉鸣,细细密密的,钻进耳朵里。
江墨宁!江墨宁!江墨宁!
她咬着牙,又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广播里报了小组第二,总排名第四,进了决赛。她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红色的跑道上。她抬起头,往看台上看。这一次,她看见了。
林疏萤站在看台最前面,扶着栏杆,朝她挥手。旁边坐着包子铺阿姨,今天穿着那件碎花外套,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上印着广告。再旁边是江叙白,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陆鸣坐在最后面,抱着一个很显眼的袋子——白色的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包子。
陆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过来了,手搭着膝盖喘气。“决赛什么时候?”
“下午。”
“那中午多吃点。”
“嗯。”
陆骁野站直了,往看台上走。走了一半又回头。“那个——刚才喊你名字的,喊得挺响的。”
江墨宁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跑鞋的鞋带松了,刚才跑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才感觉到。她蹲下来系鞋带,嘴角弯着。
下午两点,女子八百米决赛。太阳更大了,晒得跑道发烫,空气里有塑胶被烤过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汗水的混合气息。看台上的人更多了,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拿着充气棒,有人在脸上画了彩绘。
江墨宁站在起跑线上,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林疏萤还在那个位置,穿着白色针织衫,低马尾,手里举着一个写了字的本子。本子上的字很大,隔那么远都能看见——“江墨宁加油。”
她站在起跑线上看了很久,看到裁判举起了发令枪。
枪响了。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第一个弯道超过了一个人,直道上又超过了一个,前面还剩两个。第二圈开始,腿又沉了,呼吸又重了,胸口又像着了火。但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上午更大,更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尽全力喊。
她超过第二个人,前面还剩一个。那位是去年的冠军,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节奏很稳,背影看着一点也不急。
还剩最后一百米。跑道两边全是人,声音很大很乱,听不清。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在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里,在所有喊叫声、欢呼声、哨子声里面,她听见了一个人喊她的名字。只有一个人,只有两个字,但够了。
她闭上眼睛——不,没有闭上,只是把所有的注意都收回到身体里。她的腿,她的呼吸,她的心——冲刺。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她撑着膝盖喘气,汗滴在跑道上,湿了一小片。广播响了——“女子八百米决赛,第一名,高二一班,江墨宁。”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第一名。
看台上有人跳起来。是林疏萤。她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那个本子还在挥。旁边的包子铺阿姨也站起来了,蒲扇举得很高,扇面上那个广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江叙白在笑,很少见他笑得那么开。陆鸣抱着那袋包子站在椅子上,陆骁野在下面使劲往上递水。
所有的人,都在等她。第一名。
江墨宁回到班级所在的位置时,林疏萤已经在那里了。她从看台上跑下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
“你听见了吗?”江墨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