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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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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个清晨,江墨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她躺在床上听着那敲门声,一下接一下,不像是敲门,更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室友们还在睡,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披上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陆骁野,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成一团,像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边角已经被攥出了褶子。

“录取通知书到了。”他说。

江墨宁接过信封。北华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捏得指尖发白。她等这封信等了整整一年,从去年夏天等到今年夏天,从梅雨季等到蝉鸣,现在它就在她手里,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拆开看看。”陆骁野说。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印章。录取通知书,北华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

“我考上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陆骁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很少见到的、完整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恭喜。”他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疏萤发来的消息:「我也考上了。中文系。」

江墨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北华大学,中文系。她们说好的。去年在拙政园那棵梧桐树下,她说“同一所”,林疏萤说“好”。那时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碎掉的金子。那时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不知道这一年会有多难,不知道那些挑灯夜读的晚上、那些做不完的卷子、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知识点,最后会变成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变成了这张纸。

她回了一条:「我也是。数学系。」

消息发出去,她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那张通知书。走廊里有一扇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作响。窗外有鸟在叫,不是夏天那种声嘶力竭的蝉鸣,是鸟,啁啾的,清脆的,像是春天。

七月初,老房子最后一次聚会。说是最后一次,其实谁也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带了东西来。

包子铺阿姨来得最早,骑着她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很大的保温袋。进了门就往厨房钻,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包子、馒头、花卷、还有一袋她自己腌的酸豆角。

“都带上,”她说,“路上吃。”

江墨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比以前白了一点,但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她弯着腰往袋子里塞东西,动作有点急,像是在赶时间。江墨宁想,她怕什么呢?怕来不及?怕东西装不完?还是怕别的什么?

“阿姨。”江墨宁叫她。她没回头,应了一声“嗯”,继续往袋子里塞。

“放不下了。”江墨宁说。

阿姨的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腰,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是有点多。”她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袋包子,放在灶台上,又看了看,又放回去一袋。最后袋子还是鼓的,拉链勉强拉上,她拍了拍袋子,把它放在门口。

“好了。”她说。

江墨宁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没有点破,走过去拿起袋子,掂了掂,很重。“够了。”她说。

阿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骁野和陆鸣一起来的。陆骁野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轮子在地上滚,发出闷闷的声响。陆鸣跟在他后面,背着双肩包,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水城理工大学,一个学机械,一个学计算机。陆骁野说“离得近,方便照顾”,说得跟真的似的,但江墨宁知道他是特意选的。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江墨宁。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

“什么东西?”江墨宁问。

“妈的照片。”陆骁野说,“上次回去收拾老房子找到的。挺多的,存了一些,还有你们家的一些。”

江墨宁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质感凉凉的,有点硌手。

“谢谢。”她说。

陆骁野把视线转向窗外。“不用。”沉默了一会儿,“到了北京,记得发消息。”

“嗯。”

“别光顾着学习,也该吃吃该喝喝。”

“嗯。”

“还有——”他停住了,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太矫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算了,没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罐汽水。

江墨宁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里,他站在逆光中,表情看不清。那时候他像一把生锈的刀,刃口钝了,刀身全是裂痕。现在还是那把刀,但锈被擦掉了,裂痕还在,但被修补过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骁野。”

“嗯。”

“到了大学,好好吃饭。”

他愣了一下。“什么?”

“别光打球,饭要按时吃。”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易拉罐,罐身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小块。

“知道了。”他说。

厨房里,江叙白在炒菜。他考上了水城大学医学院,离老房子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他说他可以常回来看看。锅铲在锅里翻飞,滋啦滋啦的,油烟升腾起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白雾里。他已经很久没有穿白衬衫了,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领口开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

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汤、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包子,是阿姨带来的。菜摆满了整个桌子,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么多,吃不完。”江墨宁说。

“吃得完。”江叙白头也没抬,“慢慢吃。”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包子铺阿姨、林未雪、陆骁野、陆鸣、江叙白、林疏萤,还有江墨宁。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次了。

“吃吧。”江叙白说。

大家拿起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江墨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像母亲做的。她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

“哥。”

“嗯。”

“到了大学,你还做饭吗?”

江叙白想了想。“做。”

“做什么?”

“红烧肉。”

“做给谁吃?”

江叙白放下筷子,看着她。“做给你吃。你放假回来,我做给你吃。”

江墨宁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米饭有点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眼眶有点酸。她忍住了,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包子铺阿姨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江墨宁碗里。“多吃点,”她说,“到了北京,就吃不到我做的包子了。”

江墨宁看着碗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皮上还有阿姨捏褶子时留下的指纹,一圈一圈的,细细密密的。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荠菜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和六年前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姨,”她说,“您教我做包子吧。”

阿姨愣了一下。“学这个干嘛?”

“想吃的时候,自己做。”

阿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了,但她在笑。“好,”她说,“我教你。”

吃完饭,大家坐着聊天。聊的都是以前的事。陆骁野说他第一次来老房子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江叙白说他第一次做红烧肉糊了锅底,刷了半小时才刷干净。包子铺阿姨说她第一次见到江墨宁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她妈后面,她妈买荠菜包子,她不爱吃,皱着眉头把包子推来推去。

“你那时候多小啊,”阿姨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现在比我高了。”

江墨宁笑了。“您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阿姨说,“记性好,想忘的忘不掉。”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老街照成橘黄色。

“但也不想忘了。”她说。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窗口望出去,整条老街被照得通亮,像一条金色的河。

包子铺阿姨第一个走。她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车筐里空空的——带来的东西都留下了。

“下周还来吗?”江墨宁问。

阿姨愣了一下,笑了。“来。下周来。”

“那我等您。”

“好。”阿姨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子往前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每一道都像一条河流。

江墨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蝉鸣。夏天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林未雪是第二个走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她站在门口,看着林疏萤,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林疏萤先开的口。

“妈,我会常回来的。”

林未雪点了点头。“嗯。”

“放假就回来。”

“嗯。”

“您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

林未雪看着女儿。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像一条薄薄的纱。“你也是,”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

“还有——”林未雪停了一下。江墨宁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个人还在。”林未雪的声音很轻,“他还在,一直在。”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老街上一下一下地响着,笃笃笃的,很稳,像她这个人。

陆骁野和陆鸣也走了。陆骁野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咕噜咕噜的。陆鸣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走到路灯下,陆骁野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转身扔给江墨宁。

江墨宁接住,是一把钥匙。很旧了,铜色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老房子的钥匙。”陆骁野说,“我配了一把。”

江墨宁看着手心里的钥匙。“你留着,下次来还要用。”

“你帮我留着。”陆骁野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陆鸣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江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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