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帮我哥。”
江墨宁看着他。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不用谢,”她说,“以后常回来。”
陆鸣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哥哥。两个背影在老街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老房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江叙白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江墨宁坐在沙发上,林疏萤靠着她。
“江墨宁。”
“嗯。”
“明天,我们就走了。”
“嗯。”
“以后不能天天见面了。”
江墨宁没说话。她看着客厅的角落,那盆绿萝还长在那里。藤蔓爬了半面墙了,叶子绿得发亮。
“可以打电话。”江墨宁说。
“嗯。”
“可以视频。”
“嗯。”
“可以写信。”
林疏萤笑了。“现在谁还写信?”
“我写。”
林疏萤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江墨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软,像春天的风。
“你到了北京,好好吃饭。”江墨宁说。
“你也是。”
“晚上早点睡。”
“你也是。”
“想我就打电话。”
林疏萤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每天都打。”
江叙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菜谱。“你两至于吗?只是隔着远了点。还有墨宁,这个你带上。”
江墨宁接过来,菜谱的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她翻开第一页,母亲的笔迹写着——给叙白和墨宁。好好吃饭。
她合上菜谱。“哥,你怎么办?”
“我抄了一份。”
她看着哥哥。他站在那里,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还有水珠。白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开着两颗扣子。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去吧,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很短,很轻,像小时候他抱她那样。江叙白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打电话。”他说。
“嗯。”
“别省钱,想吃什么吃什么。”
“嗯。”
“还有——”他停了一下。“妈会为你骄傲的。”
江墨宁的眼眶终于红了。
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一列接着一列。江墨宁和林疏萤坐在候车椅上,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的,一个浅蓝色的。黑色的是江墨宁的,浅蓝色的是林疏萤的。两个箱子并排靠着,像两个人。
“几点的车?”林疏萤问。
“九点二十。”
“现在几点?”
江墨宁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还有半小时。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广播里在播报另一趟列车,播音员的声音很标准,一字一句的,像在念课文。候车大厅的顶很高,灯光是惨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寡淡。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哄小孩。一整个世界的嘈杂都在这里,但她们坐在那个角落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江墨宁。”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江墨宁伸出手,林疏萤把手放进她的掌心里。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有点出汗,但谁也没有松开。
“你还记得吗?”林疏萤问,“春游的时候,在拙政园那棵梧桐树下。”
“记得。”
“你说,同一所。我说,好。”
“嗯。”
“现在实现了。”
江墨宁握紧她的手。广播响了:“开往北京方向的K102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候车大厅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喊孩子的名字,有人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
“走吧。”江墨宁站起来。林疏萤也站起来。她们拎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把票递给检票员,走出候车大厅,走上站台。
列车停在轨道上,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车身是墨绿色的,车窗上倒映着站台的灯光。她们找到自己的车厢,走上去,找到自己的铺位。是硬卧,上下铺,她们的票一个上铺一个下铺。江墨宁把行李箱塞进床底下,林疏萤坐在下铺,靠着窗。
列车还没有开。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挥手。
江墨宁在林疏萤旁边坐下,也靠着窗。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江墨宁。”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当老师。”
“数学老师?”
“嗯。像老周那样的。”
林疏萤笑了。“那我去当语文老师。”
“一起当老师?”
“嗯。在同一所学校。”
江墨宁看着她。车窗上映着她们的脸,两张脸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那说好了。”江墨宁说。
“说好了。”
汽笛响了。列车猛地一颤,开始慢慢往前移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先是慢慢的后退,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些告别的人、那些行李箱、那些灯——都在往后退。江墨宁看着窗外。水城在往后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那些街道,那些梧桐树,那个包子铺,那张小马扎,那间老房子,那盆绿萝——都在往后退。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水城的气息。湿润的,温热的,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想把这种味道记住。
列车越开越快,水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变成一个点,最后什么都不是了。窗外是大片的农田,绿色的,一望无际。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一个新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
林疏萤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江墨宁的脖子上。
“江墨宁。”
“嗯。”
“我们会回来的。”
“嗯。放假就回来。”
“回来吃包子。”
“回来吃红烧肉。”
“回来坐在老房子门口。”
江墨宁低下头,看着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车窗外是广袤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晃动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身边的人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墨宁,你会走得很远,但不要忘记回来的路。她没有忘。她永远不会忘。
她伸出手,摸了摸左耳的耳钉。三枚,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过去、现在、未来。过去那枚,在父母去世那天摘下了。现在那枚,在转学到水城那天摘下了。未来这枚,一直戴着。
列车载着她和她的未来,穿过平原,穿过河流,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身边的人靠着她,手握着她的手。她们的手从上车就没有松开过。
她想,这就是答案。不是北华大学,不是北京,不是当老师。是她。是她一直在她身边。是她会一直在她身边。
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但她们在往前。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