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车站的人突然就被吓了一跳,诧异地转头盯着旁边蹲着的那个小姑娘,只见她手上还举着啃了个半半拉拉的煎饼果子,毫无预兆地就直着嗓子哭得稀里哗啦,跟被谁欺负了似的。
夏攸宁一边哭,一边拿纸巾按在脸上,哭得狠了又咳嗽了两声,一股大葱味儿登时就飘了出来。
“姑凉啊,憋哭啦~”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操着浓重的口音,一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掏出来一把卫生纸递给她,说,“肿么了嘛?哭这么桑心?”
“我,嗝!”夏攸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开始打嗝了,她瘪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嗝!我不好,不听话,嗝!不讨人喜欢,脾气坏,心机重,嗝!爸爸走了,妈妈不喜欢我,朋友也马上就不要我了嗝!都是我的错,我活该!”
“……”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好使,听她“嗝”来“嗝”去了半天,听了个一头雾水,她半懂半不懂地反问道,“啥?胖鱼不要你啦?那咱憋养鱼啦,养只□□?啊?养鸡!”
“……”夏攸宁怔了一怔,又想起来了小时候家里养的鸡,然后从鸡又想到了她爸,从她爸想到了魔方,从魔方又想到了保险箱,最后从保险箱又绕回到了孟随安身上,嘴巴一抖一抖,“哇”一声又大哭了起来。
老太太:“……”
“是个爱护动物的小姑凉,”老太太似懂非懂地抬头给旁观的其他人解释道,“有爱心,喜欢鱼,估计是鱼快被养死了,她桑心。”
旁观的路人:“……”
夏攸宁红肿着眼睛萎靡不振地回到了家,整个别墅静悄悄的,连住家阿姨似乎都隐藏了起来,看不见了。
夏攸宁脱了鞋,光着脚顺着墙,漫无目的地把一楼的每个房子都转了一遍,她悄无声息跟个游魂似地,还把厨房里的厨子吓了一跳,然后她又神色怏怏地上了楼梯。
她站在二楼,扶着栏杆朝下望,偌大一个别墅突然就空荡荡的。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夏攸宁背靠着栏杆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怔怔地望着眼前半敞的房门。
她答应跟孟随安做朋友的时候,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如今真的这样做了,她心里又想象不到的难受,翻江倒海似的。
她舍不得了,她想,这是唯一一个除了她爸以外,真心实意愿意离她这么近的人。
但是,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才相识了四十五天的人,夏攸宁对自己说,他没有爸爸重要,一点儿都没有。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更加的难受,像是胸口梗着一口气似的,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像是广告上说的——慢性咽炎一样。
慢性病,怎么治?
她自嘲地笑了笑,下巴磕在膝盖上,喃喃自语:“早就病入膏肓了,放弃治疗吧。”
第二天早上,夏攸宁睁开眼睛,傻呆呆地盯了会儿天花板,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拉开了大衣柜的门,特地找了一身她最好的衣服,那是当年她花了将近四百块钱买的,因为太喜欢,所以就买了——米色的裙子集合了泡泡袖、蝴蝶结、手工镂空绣花等一系列最能满足小姑娘公主梦的元素。
夏攸宁换上了裙子,梳了花苞头,踩着双同色的皮鞋,从她的房间一路出去,拐了个弯儿,坦然地推开了她妈卧房的门。
屋里的阿姨正在做清洁,见她进来惊讶地道:“小夏,你是找我有事嘛?”
“没事儿,”夏攸宁自然地道,“我拿我妈点儿化妆品,我屋里可没这些,今天出去见……见朋友呢,得打扮打扮。”
她特地换了衣服,又故意在“见朋友”那儿欲盖弥彰地哼唧了声,满别墅的人都知道夏攸宁这几天一直见的人是谁,是以她这么说,大家都是一副心知肚明、暗自偷笑的模样。
阿姨抿唇给她指了指姚彩丽化妆间的位置,夏攸宁冲她咧了咧嘴角,道了声谢,就走了过去。
夏攸宁没用过化妆品,也不懂化妆,只能装模作样地拆了几款口红,对着镜子在嘴唇上比划了比划,她简单涂了款颜色稍淡的口红,又将另外一支她一直没动过的,用两指夹着口红的头尾,将它放进了她事先腾空了,又在内袋里放着的一个撑开了口的小塑封袋里。
然后她又开了两盒粉底,对着镜子扑了扑鼻头,又将另外一盒始终没动过的如法炮制,也塞进了塑封袋,这才合了手包起身。
她坦荡荡地冲阿姨挥了挥手里的内袋,说:“我拿了一个口红一个粉底,晚上我会放回来的。”
“你随意用啊。”阿姨笑着道。
夏攸宁笑了笑,拎着她的手包离开。
夏攸宁出了别墅,孟随安开车在外面等她,见她罕见地穿成一副小公主的模样,却连欣赏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觉得有点儿讽刺。
一路上,两个人各自沉默,直到孟随安将车停到了流光咖啡厅门前,这才低声问她:“拿到了?”
夏攸宁应了一声,低头将手包打开,将塑封袋从中取出来递给她,然后她又从包里取出另外一个塑封袋,给他低声解释道:“口红跟粉盒上肯定有我的指纹,我把我十个指头的指纹都按在了一个塑料板上,就放在这个袋子里。”
孟随安将两个袋子都接过,这才转头看她,说:“你得先告诉我,保险箱里有什么。”
“并且向我保证,你只是拿回你的东西,不会有其他多余的行为。”
“呵,”夏攸宁居然笑了,她说,“还记得我说,我父亲每年会给我做一个魔方么?它们都在保险箱里。”
“你放心,那个保险箱里都是我的东西,对你们来说堪比杂物,但对姚彩丽来说,那都是用来控制威胁我就范的‘质子’。”她一边嘴角翘起,自嘲地笑着道,“姚彩丽的一切财产我都不敢兴趣,我只想拿回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可是就算你这次拿回来了,她下次还可以再拿走。”孟随安不赞同道,“她能拿回来一次,就能拿回来第二次!”
夏攸宁闻言一声嗤笑,她轻声而又坚定注视着孟随安的眼睛说:“被她拿走那年,我还没长大,现在,只要你帮我把它们取出来,我就再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孟随安怔了一怔,隐约猜到了什么。
夏攸宁自己开了车门下车,回头对他道:“我妈六天后回来,还麻烦你,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