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铜鼎上,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那桩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我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那个人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我去观刑。那个人被押上刑场前,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桩案子的所有证据,都是被人伪造的。我办的,是一桩冤案。”
凌洛落没有说话。
“那个人被砍头之后,他的妻子投了井,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封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念公文,“从那以后,我办每一桩案子,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他转过头,看着凌洛落。
“凌家的案子,我问过自己很多遍。”
“答案呢?”
封瑾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手指一粒一粒地拨过去。
“回去吧,”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封大人——”
“我说了,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是官威,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阅历和沧桑的东西。
凌洛落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目相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封大人,”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机会,把那桩冤案翻过来——你会抓住吗?”
封瑾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没有拨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把佛珠收回袖中,转身走向佛堂门口。
走了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后日冷太后宫宴,”他说,声音很低,“穿厚些。”
凌洛落愣了一下。
穿厚些?
她不傻。这句话,不是字面意思。
宫宴上,会有事发生。穿厚些——是让她有所防备。
她看着封瑾的背影消失在佛堂门内,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封瑾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说的“穿厚些”,已经是一个答案。
凌洛落转身,走向山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很多。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枫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不确定,”凌洛落在心里回答,“但他至少不是冷太后那边的人。”
——他说的那桩冤案,是真的。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跳。说到那桩案子时,他的心跳变了。骗不了人。
凌洛落沉默地走着。
大理寺卿封瑾,一个曾经办过冤案、愧疚了十五年的人。他签了凌家案的卷宗,但他在犹豫,在怀疑。
“穿厚些”——这四个字,是一个三品大员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因为他不能明着帮她。他的位置不允许,他的过去也不允许。
但他给了她一个提醒。
凌洛落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山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等她。
朱鹮掀开车帘,低声说:“楼主,宫宴的礼服准备好了。按您吩咐,夹层加了薄甲。”
凌洛落点了点头,上了车。
马车驶向城东。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封瑾——可用。但需要时间。
陆慕笙——不可控。但暂时无害。
冷太后——两天后,第一次正面交锋。
还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想通。
江屿白。
他给了她铜牌,让她去查卷宗。然后呢?他就这么消失了?既不联系她,也不问她查到了什么?
这不合理。
除非——他在等。
等她主动找他。
凌洛落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幔。
她不想主动找江屿白。因为主动,就意味着欠人情。欠他的人情,迟早要还。
但现在的情况,她可能不得不找。
因为她需要知道,宫宴上会发生什么。
封瑾说的“穿厚些”太模糊了。她需要一个明确的、具体的情报——冷太后到底要做什么?
而整个天阙城,能在冷太后的宫宴上安插耳目的人,只有靖王江屿白。
“去靖王府。”她说。
朱鹮愣了一下,“楼主,现在?”
“现在。”
马车掉头,朝城西驶去。
天阙城的阳光照在车帘上,金灿灿的,像是给这座城市镀了一层假象。
凌洛落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
叫卖的小贩、赶路的行人、巡逻的士兵——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活着,不知道头顶的天上有人在看着他们,不知道万年前的宿命正在这座城里重新上演。
“你会怕吗?”她轻声问。
不知道是问残神,还是问自己。
——怕过。
残神回答。
——万年前,站在神殿前,看着对面的千军万马,怕过。
——但怕也要上。
——因为身后有人要护。
凌洛落放下车帘。
“我也是。”
马车在靖王府门前停下。
她下车,走到门口,对侍卫说:“凌洛落,求见靖王殿下。”
侍卫进去通报。
她站在门外,等着。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不知道江屿白会不会见她。但她知道,这盘棋,该走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