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门房没有让她等太久。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侍卫便返回门口,侧身让开:“殿下请凌姑娘书房叙话。”
凌洛落跟着侍卫穿过前院。上一次来是夜里,走的是西角门,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这回是白天,靖王府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比她想象中简朴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奇花异草的点缀。青砖灰瓦,庭院方正,一棵古槐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像它的主人一样,清冷、克制、不留余地。
书房的门敞开着。
江屿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公文,手里握着笔,正在批阅。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凌洛落在客位坐下。书房里的陈设没变,沉水香的味道也没变。唯一不同的是,案上多了一盏新沏的茶,热气袅袅升起。
茶是两盏。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她面前。
他料到她会来。
“殿下知道我要来?”她问。
江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头那页公文批完,搁下笔,才抬起头看她。
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深不见底。
“卷宗你拿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拿到了。”
“看到了什么?”
“凌家灭门的真相。”凌洛落看着他的眼睛,“四方势力联手,冷太后是人间的主谋。但下命令的人,在上面。”
江屿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卷宗上写的,只是一部分。”他说,“还有一部分,不在纸面上。”
“什么部分?”
“冷太后为什么要灭凌家。”江屿白放下茶盏,“卷宗上写的是‘觊觎神格’,那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原因。”
凌洛落皱眉,“还有什么?”
江屿白沉默了数息。
“凌家祖上,不仅仅是守印人。”他说,“凌氏先祖,是神女洛鸾最亲近的侍从。神女殒命前,将神格封印于凌氏血脉,同时也将一件东西托付给了凌家。”
“什么东西?”
“不知道。”江屿白说,“那件东西是什么,记载在哪里,只有凌家家主知道。冷太后灭凌家,一是为了神格,二是为了那件东西。但她灭了门、翻了宅,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件东西,很可能在你身上。”
凌洛落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铁指环。青厌剑。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除了这枚指环,还有一张玉牌。
玉牌她已经查过了,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但指环里的剑灵醒了。
“那件东西,也许不是‘东西’。”她慢慢说,“也许是‘人’。”
“什么意思?”
“凌家守护的秘密,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个人。”凌洛落说,“神女转世。”
她自己。
江屿白看着她,目光微动,但什么都没说。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殿下,”凌洛落打破沉默,“后日冷太后的宫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是疑问,是试探。
江屿白没有否认。
“冷太后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她要杀一个人,不需要动用刺客。”他说,“她只需要在宫宴上,当众指认你是凌家遗孤、通缉要犯,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下狱。”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做?她早就知道我是谁。”
“因为证据。”江屿白说,“凌家案的所有卷宗和证据,都被封存在大理寺。没有大理寺卿的签字,她动不了。而大理寺卿封瑾——是个硬骨头。”
凌洛落想起今早在慈恩寺的对话。封瑾说“穿厚些”,但没有说更多。
“封瑾会签字吗?”
“不会。”江屿白说,“三年来,冷太后试图拉拢他十七次,十七次都被挡了回去。所以冷太后需要一个新的罪名,一个不需要大理寺签字的罪名。”
“什么罪名?”
“宫宴行刺。”
凌洛落的手指猛地收紧。
“宫宴上会有人假扮刺客,”江屿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公文,“刺客会‘恰好’被你击杀,然后从你身上搜出凌家遗孤的证明。届时你百口莫辩——私带兵器入宫、击杀‘侍卫’、身份不明,三罪并罚,当场拿下。”
“冷太后不怕查?”
“查?”江屿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查案的是大理寺。而大理寺卿封瑾,会在宫宴当晚被调出天阙城。”
好一招调虎离山。
凌洛落沉默了片刻。
“殿下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江屿白看着她,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更像是某种权衡后的选择。
“我要你去宫宴。”
“去送死?”
“去破局。”江屿白说,“冷太后要当众拿下你,你就当众反杀。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手里那柄剑,不是她能控制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江屿白说,“但也会成为某些人的投名状。”
“哪些人?”
“那些早就不满冷太后垂帘听政、又不敢明着反对的人。”江屿白说,“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契机、一个不怕死的人站在前面。你,就是那个人。”
凌洛落盯着他的眼睛。
“殿下这是要把我当棋子。”
“棋子和执棋人之间,隔着一盘棋的距离。”江屿白说,“我给了你这盘棋,你能不能从棋子变成执棋人,看你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古槐的叶子被风吹落,旋转着飘进书房,落在案角。
凌洛落伸手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然后放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