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一柄细剑从屋顶刺下,瓦片碎裂,剑锋直奔她的天灵盖。
凌洛落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朵刺入地板,入木三分。
她没有退。左手扣住那柄细剑的剑身——掌心被剑刃划破,鲜血直流——借力将剑往上推。
屋顶上的人被她推得身形一晃,脚下的瓦片碎裂更多,半个身子从洞口探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凌洛落看清了他的脸。
灰衣服。普通的脸。但那双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像鹰。
“你是谁?”她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松开细剑,从腰间抽出另一柄短刀,朝她的咽喉刺来。
凌洛落后仰,短刀擦着她的下巴掠过。她同时出脚,踹在他的胸口。
灰衣人从洞口飞了出去,落在屋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凌洛落没有追。她转身从窗户翻出,踩着窗沿跃上屋顶。
月光下,灰衣人站在屋脊上,短刀横在身前,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她。
“青厌。”她低声道。
指环发烫。青厌剑没有出鞘,但剑意已经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
“你不是凡人。”凌洛落说,“你的眼睛——你是仙族。”
灰衣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冷漠。
“你的剑,还没醒。”他说。
“杀你够了。”
“不够。”灰衣人说,“你连青厌的真正力量都唤不醒,拿什么杀我?”
凌洛落没有废话,短剑刺出。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对方不是人。仙族,哪怕是最低等的仙族,也不是凡人能正面抗衡的。
但她不需要打赢。她只需要撑到——
灰衣人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闪电。短刀刺向她的心口,凌洛落勉强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短剑险些脱手。
第二刀又到了。
她再次格挡,这次被震退了三步,后背撞在烟囱上。
第三刀——
她挡不住了。
指环猛地炸开一团白光。
青厌剑出鞘。
剑身的暗红纹路亮得像烧红的铁,狂暴的剑意如潮水般涌出,将灰衣人的短刀震飞。
灰衣人后退数步,暗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兴奋。
“青厌……”他低声说,“果然是它。”
凌洛落握着青厌,剑身的杀意在她手臂上蔓延,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经脉。疼,但没有退。
“你是谁?”她第三次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青厌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仇恨。
“万年前,这柄剑刺穿过我。”他说。
凌洛落的心跳快了一拍。
万年前。他万年前就存在。
他不是普通的仙族。他是——天帝的旧部。
“洛鸾,”灰衣人说,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她,不,是盯着她体内的残神,“你转世了,剑还在。但你的道,已经断了。”
——没有断。
残神的声音在凌洛落的识海中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呢喃,而是带着万载沉淀的、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我的道,在人间的烟火里。在天道的裂缝里。在——她手里。
凌洛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
不是她在动,是残神在带着她动。青厌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弧线,剑身上的暗红纹路炸开成金色的光——那是洛鸾的神光,万年后重现人间。
灰衣人的瞳孔骤缩。
他后退,但退得不够快。剑锋划过他的胸口,衣帛碎裂,鲜血飞溅。金色的神光顺着伤口渗入他的经脉,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你——!”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回去告诉天帝,”凌洛落开口,声音不是她的,是残神的——两个灵魂重叠在一起,低沉、威严、带着万载的悲愤,“她的棋,还没下完。”
灰衣人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胸口的伤口,退了数步。
“你会后悔的。”他说。
“万年了。”凌洛落说——是凌洛落自己的声音了,残神的神光已经收敛,“后悔的,从来不是我们。”
灰衣人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凌洛落站在屋脊上,握着青厌剑,浑身是血。
自己的血,从掌心滴落。敌人的血,从剑刃滑落。
夜风吹过来,很冷。
但她不冷。
识海里,残神的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万里路。
——他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
“我知道。”
凌洛落把青厌剑收回指环,从屋顶跳下来。
院子里,朱鹮已经拿着伤药在等了。
“楼主,你的手——”
“皮外伤。”
凌洛落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让朱鹮给她包扎。
纱布缠过掌心的伤口,白色的布被血浸成红色。
“刚才那一剑,” 仇锦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是你和他一起出的?”
“是。”
“疼吗?”
“疼。”
“那你还出?”
凌洛落低头看着缠满纱布的右手。
“因为我不出,今晚死的就是我。”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仇锦玥轻轻地说了一句——
“像。”
“像什么?”
“像洛鸾。万年了,还是这副德性。”
凌洛落没有听懂这句话是褒是贬,但她没有追问。
她躺下,闭上眼睛。
屋顶的洞还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看着那个洞,想着灰衣人逃走时说的话——“你会后悔的。”
后悔?
她不后悔来到北境。
不后悔出那一剑。
不后悔和万年前的自己并肩作战。
后悔的事,她只做过一件。
十年前,火海里,没有回头找哥哥。
剩下的,她不会再后悔。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望北镇的夜,很深。
像那口万年前的井,看不见底。